長安的夜
身處在同一片天空下,今夜依舊是皓月當空,繁星點綴之下的長安城,稍帶了一點人情味,不然這裏就像是一座人間煉獄。
裏面充斥着各種的陰謀詭計,人與人之間相見相笑時,不也是帶上一層面具,負在背後的手掌心上到底有沒有塗抹着毒藥亦或是帶着一把匕首準備一舉要了對方的性命。
人心...
在這座長安城中逐漸的由紅變黑,甚至到了最後,黑的深邃,黑的深不可測。
今夜...
長安城的蔡府内迎來了一位客人。
一位讓蔡府的主人,蔡邕蔡伯喈既感到意外,同樣的也是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
“你來作甚!”
面對來人,蔡邕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呵斥道。
論年齡二人應該在伯仲之間,但在二人之間,蔡邕硬生生弄出了一個長輩呵斥晚輩的樣子。
然而,站在蔡邕面前的人面容上依舊帶着深不可測的笑容,甚至對蔡邕的呵斥甘之如饴,不曾帶有半點的不滿。
“自然來看看伯喈公。”
“哼!不需你賈文和假心假意。”
蔡邕一語道破來人的身份。
賈诩賈文和!
今夜,賈诩的前來直接打了蔡邕一個措手不及,他與賈诩二人之間,就像是兩條直線似的,這一輩子讀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
“伯喈公,難道就這樣讓我站在門外不成?”
面對着蔡邕的怒斥與不屑,賈诩略微肥胖的臉上不曾有半點的變化,嘴角上依舊挂着一絲淡淡的笑容。
“哼!”蔡邕直接轉身,雙手負在背後,不過待他走了三五步後,才風輕雲淡的開口道:“進來。”
聞言,賈诩笑了。
能進蔡府,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
書房中,幽暗的燭光照耀着這間略微寒酸的書房。
就算是賈诩這樣的人,見到這間書房後,也略微的楞了一下,不過,他驚訝的神情掩藏的很好,并沒有讓蔡邕看出一點半點的東西出來。
燭光随着窗台吹進來的風不斷的搖曳着...
搖曳的燭光照亮二人陰晴不定的臉。
兩人都在等待着對方的開口,都在考校着對方的耐心。
“伯喈公可曾後悔了。”
大約快過了半個時辰後,似乎在品嘗着人世間最美味的茶水的賈诩開口了,這一開口就問蔡邕可曾後悔。
此言....
誅心!
此言...
殺人!
無論後悔也好,還是不後悔也罷,蔡邕終究要得罪一方人馬。
不管是現在權傾朝野,決定一群人生死的董卓也好,還是要他曾經的那些同僚也罷,聽到了...
終究是難逃一死..
“後悔?”
但蔡邕似乎沒有聽懂賈诩的話外之意,亦或是他不曾在意過。
“直到現在都還曾後悔着,若非董仲穎把刀架在老夫的脖頸上并且用老夫的妻女來威脅老夫,不然老夫怎麽肯願意來!”
說到此處,蔡邕眼睛中似乎要噴出熊熊的火焰,要把眼前的人給燒個一幹二淨的。
遷怒!
對是......就是遷怒!
雖然出這個馊主意的人不是賈诩,但卻是和賈诩要和的李儒爲董卓所出的計策。
一世英名!
竟然要晚節不保!
這讓蔡邕如何能心平氣和的和他說話。
坐在蔡邕面前的賈诩面容上依舊帶着笑容,就算蔡邕怒斥時,口水噴在他的臉上,賈诩也是風輕雲淡的從懷中掏出手帕來,輕輕的擦拭着臉上的水漬,從容不迫的樣子,似乎被噴的滿臉口水的人并非是他一般。
“伯喈公氣可消了。”
笑容成了賈诩的招牌,仿佛眼前的這個已經步入中年的胖子就算泰山崩于前也不曾會讓他的笑容消失。
“哎....”
聞言,蔡邕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直接吐出心頭的無奈。
事已經至此,他又能如此。
“冒昧再問伯喈公一次,可曾後悔了。”
“無愧于心。”
前後兩個問題,都是同樣的問題,卻是不同的答案。
賈诩神色不變,起身躬身一禮道:“伯喈公大義讓人敬佩,隻是有些人會與伯喈公一樣的想法嗎?”
“一樣的想法?”蔡邕微微一怔,閱盡滄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嘲諷:“當年被董仲穎逼着來到洛陽,後來轉到長安後,老夫就已經知道,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和他們離心離德。”
蔡邕蠢嗎?
不蠢!
一個愚蠢的人不可能走到今時今日的地步,隻是他與一般人不同..
他頑固的很!
說是頑固,其實任何人都明白,蔡邕是在堅守在他自己的底線,就算刀斧加身,也不曾越過底線一步。
然而,與他相比,有些人卻是....
“後悔嗎?”
“無愧于心。”
臨走前,賈诩猛的一回頭問道,但令他失望的是,回答他的依舊是那個答案。
無愧于心!
甚至在這一刻,賈诩竟然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或許在眼前這個隻是大了自己幾歲的男子面前,他的那點算盤早已被人看透,隻是蔡邕不願亦或是不想去揭開這個蓋子。
“伯喈公生了一個好女兒。”
背對着蔡邕,朝着幽深的巷道,賈诩喃喃自語着。
說起自己的女兒,蔡邕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着欣慰,帶着自豪...
或許對于他這名父親而言,他這輩子最爲驕傲的事情就是他的女兒。
爲了他的女兒,他能舍下臉面,欲與河東衛結成姻親,不求女兒幸福,隻求能在這個世道中活下來,在被董卓脅迫入了洛陽城的那一日起,他對于自己的命運就已經有數。
後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禍兮旦福
當初看來的愚不可及,卻是找了一個好的夫婿,至于河東衛家...
推了就推了...
自己的這張老臉早已經舍下了,再丢個一兩次也有什麽關系,再說了,他河東衛家也不曾帶着半點的誠意,難不成他蔡邕的女兒就該嫁個病秧子不成!
“不悔了...不悔了...”
笑着笑着,蔡邕笑出了眼淚,他是喜極而泣...
這輩子正如他所言那樣,不悔臉皮...
良久後,賈诩就看着這位狀若瘋魔的兩鬓微白的老者,忽然噗嗤一笑,轉身邁着大步離去,不過在離去時,深深的看了蔡府這座府邸,臨走前,嘴角微微的一揚。
那一揚,乾坤在手,成竹在胸。
或許...
在他看來,無知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
太聰明了,反而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