魃之一詞,難以追溯。
《詩經大雅》、《山海經》内都有贅述。
古華國傳說中,有‘天女魃’,曾爲黃帝作戰。在蚩尤之戰中與應龍立下潑天大功。後來,應龍留于南方,因此南方多雨水,天女魃坐鎮北方,從而北方多旱地,天女魃一詞也在民間逐漸演變成了‘旱魃’。
早在前秦時期,旱魃就在民間流傳,有‘神、怪’二重身份,是爲旱神——
一方祭祀祈求降旱于山澤,希望旱死山中猛獸。
一方對其日曬、水淹,以實現驅旱求雨的目的。
到了漢代至明代,由于先秦時期盛行的自然神崇拜逐漸衰退,旱魃神性的一面開始遭到否定,因而逐漸向另一種小鬼的形式發生演變,‘怪’壓了‘神’一頭,邪惡的一面被尤爲放大了。
直到明代末期,旱魃才真正被人與僵屍牽扯上了聯系。
而在龍牙婆的贅述中——
屍成旱魃是真正的超脫,當屍氣與陰氣凝練到一定程度,就會颠倒陰陽,物極必反。
僵屍是爲陰,而旱魃卻是陽。
至于赤地千裏,那是一種誇耀式的過度解讀。
因爲由陰轉陽,陰陽并濟于一身,這是大道根本。因此有人稱贊屍成旱魃,用一句‘赤地千裏’形容之神威,不足爲過。
屍成旱魃的記錄很少,因此在安甯提到旱魃爲惡一方時,龍牙婆不禁嗤之以鼻的嘲諷笑道——
“旱魃具有神性,在上古便有所記載。所謂平衡之道,應龍在南方降雨,那總有一個人要去北方降旱,人們不喜歡旱,自然心生厭惡,歪曲事實。”
“屍成旱魃,其境界之高,足以碾壓道門神仙境界的修士,試問擁有如此實力,何必爲惡一方?”
“而僵屍集陰氣與屍氣于一身,不被人喜歡,自然而然會被放大其邪惡面。”
“另外,據我族前輩記載,靈氣衰竭之後,道門對大勢影響日漸衰竭,雖然偶有人才出,但也有一些衰敗的空檔期。所以,有人借除魔衛道之名,刻意放大了僵屍的邪惡,以求博得當時朝廷的關注……”
“當然,我也承認,屍成旱魃前,都被人爲掌控,僵屍善惡皆因控制者的善惡而行事。就如我之前所說的黑僵,但凡脫離了控屍人的掌控,勢必會作亂一方。”
說到這裏,龍牙婆又忍不住傷痛,劇烈咳嗽起來,稍稍鎮定後才平複心情,道:“僵屍、旱魃之名,憑我老婆子一人也正名不了。隻希望我那阿妹能有大道機緣,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一些吧。不說旱魃,她隻要能成飛屍,我就心滿意足,屆時她的善惡,安小友自能見得。”
安甯搖頭,笑道:“牙婆可别理解錯了,我的立場中立,對于僵屍的存在,心有好奇,這才在此一問。善與惡的判定因人而異,就說孟家一事,又是誰對誰錯,誰善誰惡呢?”
“牙婆你報仇雪恨,行爲舉止的确過于血腥殘忍,可保護惡人的特異局,到底是善還是惡呢?弱勢群體如果都是善良的,可這世上還有無數的弱勢群體,被财權掌控者壓迫。那些惡,誰又能來懲治呢?”
“所以,行事不虧心,不虧理。我雖然不贊同這滿門十六人的屠戮,但三江縣上下,可沒有人說阿婆的不是,都隻是對那孟家幸災樂禍啊。”
安甯如今的是非觀很明白。
一切善惡、對錯,就事論事。
就如他第一次掌控了小五行術這樣的殺傷性術法後,心中紊亂,心性繁雜,亂的原因就是怕掌控了力量,而爲所欲爲,失了善惡是非。
不過經過井老師的勸慰,與一路上二人的所見所得,問題也早已迎刃而解。
不害人,不害己,無論别人針不針對我,都得防範一手,若真要對我有所侵犯,那麽不好意思……哥們并不想因爲一個‘穩定因素’的帽子,就任人宰割——
這時候你要殺我,你是惡,還是善呢?
反正在哥們眼裏,要殺我的肯定是惡,因爲我想活着!!
“存在即合理,靈氣複蘇,别人還蒙在鼓裏,我們總不能爲他們的錯誤買單,但如今大勢所趨,我們改變無法,隻能等待時機。在此之前最好能盡量克制自己的行爲舉止,一切順勢而爲。”
聽完安甯的話,龍牙婆肅重的點頭:“安小友一席話,老婆子必将銘記在心,孟家之事後,隻要沒有人要想着害我們娘倆,我也絕不會大開殺戒。”
“如此盛世,當以潛心問道!我還要爲我那阿妹,進晉屍身!!”
“這樣就好。”
談得舒心,彼此間的關系也都拉近了不少。
龍牙婆行動不便,阿妹外出尋找草藥,那麽早飯就隻能安甯前去準備。
莺莺到了這堯人山中便撒了歡,都沒讓安甯動手腳,幾隻山中野味就活生生從高空落下,摔死在面前。
魚九不會做飯。
别看她是原始部族的人,可别忘了,人家是一族之神。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比安甯的這個現代人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都要滋潤。
至于說……
剝皮放血時,是否要借用魚九的寶劍?
想了想,安甯還沒張口,疑似‘人皇劍’的神器,用來作廚刀,就怕黃帝爺爺的棺材闆壓不住啊。
回到洞窟,龍牙婆早有準備剝皮的小刀,順帶囑咐了一些割肉放血與腌制經驗的經驗,安甯就去洞外忙活起來。
畢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小時候村裏一殺豬,一群孩子圍成圈,就等着豬尿泡被屠夫丢出來,吹上氣給孩子們當皮球玩。
早前一路走來,山野經驗也有了一些,動起手來并不算生。
剛剛處理好幾隻野兔,開膛破肚,一一往肚子裏塞滿龍牙婆給的草藥去腥增味,一抹黑影就出現在了安甯的身前,遮擋了住了陽光。
“肉,腥……”
一擡眼,正是龍阿妹呆滞的凝望,看着安甯手頭的野兔,那叫一個厭惡。
而安甯此時看着阿妹的目光,就好像一個醫學生看着鮮活的屍體标本,那叫一個眼光炙熱。
肉腥?!
果不其然啊,僵屍辟谷,與修士一般,誰TM再說僵屍嗜血吃人,有種的去醫院拿血袋丢阿妹,看看到底是肉包子打狗呢,還是狗把肉包子塞你嘴裏……
咳咳。
好吧,阿妹肯定不是狗,她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新興現代中的第一具僵屍。
按照井老師的說辭,這都是能被記載史冊的人物,在遙遠的未來,若幹年後——
‘龍阿妹,靈氣複蘇後,全球第一具僵屍。’
‘愛好:笑。’
‘厭惡:喝血、吃肉,還有阿婆不讓她笑。’
‘最喜歡的人:阿婆。’
“阿婆的身體,要養。”有了和魚九相處的經驗在前,安甯對這些不善言辭的人或屍,已經有一套自己的說話方式,務求簡單明了。
果然,阿妹沉吟一下,默認了野兔肉作爲主餐,被帶進洞窟的決議:“阿婆,要活着,長生。”
進洞。
就着一點昨天夜裏剩下的火星,很快就将篝火點燃。
龍牙婆癱坐在牆根的獸皮墊子上,忙碌給自己調配草藥,魚九竟然頗有興趣的蹲在一旁,偶然說出一些藥性,與龍牙婆不謀而合。
阿妹從進了洞,就直直地站在一旁,紋絲不動。
忍了好久,安甯還是忍不住問道:“牙婆,阿妹就這麽站着嗎?她不坐下?”
“不管她,她現在沒有疲累感,而且說不聽,坐着站着對她來說沒什麽兩樣。”
盡管龍牙婆這麽說了,安甯還是覺得身邊杵着個人紋絲不動,心裏發毛。
三隻烤兔金黃流油,兩隻切塊熬成了肉湯,有龍牙婆調配的草藥中和,味道簡直一絕。
吃飯時,魚九忽然道:“安哥,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魚九沒有什麽人情世故可言,對她來說,追回祖物永遠排在第一位。龍牙婆對此倒是沒有感到不适,小半個上午的相處,她已經對魚九的脾性有所了然。
順着這個話,安甯也就問向龍牙婆:“牙婆和阿妹今後有什麽打算?”
龍牙婆道:“原本我以爲昨夜便是兇多吉少,若是阿妹能逃脫,我希望她去滇南找原始的水族部落,歸隐山林,一切隻靠運氣行事。不過現在……”
“老婆子冒昧一句,安小友有什麽提議嗎?”
随着話音吐露,龍牙婆眼神中也萦繞起幾分頗具深意。
安甯隻是與她眼神接觸就明白,龍牙婆是有求于安甯。不說别的,隻說安甯的先天修爲,就值得讓人安心依靠;其次,龍牙婆久居山林,此事之後勢必要被通緝,身份問題很難解決。
安甯是正兒八經的現代人,龍牙婆覺得他或許有辦法解決這些事情。
當然。
這些事兒龍牙婆也沒有說破,此間的言下之意,頗有迂回的意思。
畢竟安甯沒有照顧她們的義務,若是答應了,她感恩戴德是一定的,若是不答應,也不會因爲說得太直白而傷及二人的臉面,鬧得心中不愉。
再說,昨夜搭救,已經是大恩一件,奢求太多,龍牙婆自知有些得寸進尺,可她這也是沒了辦法的辦法——
好不容易險象環生,誰也不願再淪落到生死一線的境地。
姜還是老的辣,哪怕是隐居的牙婆,在人情世故方面也頗爲老道。
而安甯,對此自然是有些遲疑地。
照應龍牙婆和阿妹,風險很大啊。
畢竟兩人的身份已經暴露,單憑她們的面容與‘孫婆二人’的鮮明組合,就讓被抓捕的風險大大增加。
若是因爲兩人暴露了安甯自己的身份,得不償失。
可若是不幫……
憑她們二人想要逃脫追捕的概率很小,貌似救她們一次也了無意義。
所謂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們現在的身份肯定是不能用了,重做身份的事兒我能幫忙,但現在這麽做的暴/露風險很大……”
“如果牙婆信得過我,可去秦省寒城武侯縣暫且一避。”
安甯的話,讓龍牙婆大喜過望。
“大恩不言謝,隻要安真人有所求,我孫婆二人決然全力以赴。”
話落。
牙婆顯得迫不及待:“不過,我們要如何橫穿兩省,去往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