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素素看在眼裏,見丈夫那般癡相,最是惜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大康聽到笑聲,不禁老臉一紅,幹咳了數聲,看着嚴莫離忽然想起一人,開口問道:“莫離,你二師兄下山也有三五年了,可有音訊?”
嚴莫離聽到‘二師兄’三字,眸間精光大盛,臉上流露出無限向往之色,敬佩之情溢于言表。道:“鍾師兄上月才秘音傳信,說是最近西方大澤交胫島上有異動,已經前去查看。”
嚴莫離口中的這位‘鍾師兄’,是掌門清玄真人座下的二弟子鍾玉堂,十歲修行便至招雷引訣境界,爲這一代的翹楚,當真是個不世出的奇才。此人灑脫不羁,雖有些狂傲,卻也豪爽,多少有幾分那個人的影子。張大康臉上羨慕,心中卻更多了幾分對舊人的追思,歎了口氣,道:“你們這一輩人才濟濟,鍾師侄更是如此,此番妖禍橫世,天下正道中人死傷無數,連我雲昊門弟子也折了幾十人。我神州中土還算平穩,那四海八荒卻甚是險惡,鍾師侄在外想必兇多吉少,萬一有個閃失,可是我派的一大憾事啊。”
嚴莫離微微點頭,臉色凝重了些許,道:“師叔所言極是,晚輩以前自以爲修行不錯,可此次下山,若不是師叔相救,怕是已命隕黃泉了,當真是見到了妖邪的厲害。二師兄爲我輩楷模,當年師父令他下山入世修行是爲練心,暗中觀察魔道的動向,此去已有四載,修道尚易,練心卻難。我想待二師兄悟透了世間之理,定會回山的。”
張大康神色間難掩憂傷,望着堂外的紛紛細雨,不禁往事浮上心頭,那個白衣飄飄的少年當年也曾下山一行,卻把心留在了山下,一身修爲盡散。塵世繁華,有太多的貪戀之處,他歎了口氣,道:“世間之大,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生死離别,要參透這其中道理,談何容易啊。”
葉素素看着丈夫,多年的相濡以沫令她對張大康的性情了如指掌,自當年之事後,他便變得喜怒無常,此時便是這樣,提起了鍾玉堂,同是白衣飄飄的少年,同是雲昊門的閃耀奇才,也同樣灑脫不羁,他又想起了那個人的身影,一時不免憂傷。她不願丈夫再想下去,昔日事,昔日了,近百年而去,當真放不下嗎?便沖嚴莫離溫柔一笑,道:“鍾師侄天縱奇才,向來聰穎,定然不會有事的。雖天下之大,諸事紛雜,可我正道昭昭,若緊守道心,終有一天他會明白,一切不過雲煙罷了。”
嚴莫離懇首靜聽,微微點頭,恭敬道:“葉師叔所言乃天地大義,莫離受教了。”
葉素素莞爾一笑,目光移向張大康,剛好與張大康目光相對,一雙眼滿是溫情,另一雙眼填着擔心,雖然平淡無語,卻是浩瀚無邊。
當年她不顧師父反對,毅然決然的和自己在一起,歲月流淌,佳人靜好,如今又爲自己生了個女兒,縱此生,得妻何求。張大康沖葉素素微微笑着,幾許憂愁早已消散,她卻還像當年的嬌羞模樣,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
雨勢漸大了些,打在翠竹上沙沙作響。
江懷宇坐在亭間,眉頭緊鎖,身下一團青色氣旋緩緩流轉,正在苦苦修煉道法。
一個人影突然從竹林中走出,和他差不多年紀,藍袍濃眉。看到他正認真盤坐修煉,一雙大眼睛機靈轉動,嘴角浮現出壞笑,悄聲向亭子走去。
藍袍少年步履穩健,雙腳踏在雨中似未有任何聲響。江懷宇雙眼緊閉,早已入定,并沒有覺察到有人來。
那少年輕手輕腳的進了亭子,繞到江懷宇身前,彎腰好好端詳了他一番,這才緩緩繞到身後,擡手向他左肩拍去。
“五師兄,别鬧了,我可不想再與你下棋了,要是被師父知道,非懲罰我們不可!”江懷宇頭也沒回,喃喃道,錯把來人當成了平日裏招他下棋的五師兄。
藍袍少年掩嘴壞笑,也不應聲,又擡手拍向他左肩。
江懷宇眉頭微皺,有些不耐煩,道:“五師兄,我承認你棋藝高超好了吧。”起身向左方看去,未見有人,藍袍少年看到他那笨相,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江懷宇聽到笑聲,轉身看時,先是一愣,然後大喜道:“小逍,怎麽是你!”
顧逍看着他,眸間深情流轉,兩年未見,再見時卻都已長大了。笑道:“懷宇,多日未見,你長高了。”
江懷宇欣喜非常,像昔日一樣,将手臂搭在顧逍肩上,興奮之情溢于言表。道:“你不也一樣嗎!以前還沒我高呢,如今也快趕上我了,哈哈…”
“是啊!是啊!我們都長大了!哈哈…”
顧逍朗聲大笑,兩人緊緊相擁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少年心事,相逢即是喜悅,尤見故人。卻是往事不堪回首,所有的一切都煙消雲散,兩人笑着笑着,又悲傷的哭了起來。
若不是七年前顔沐霜從妖邪手中救下他們,隻怕他們如今早已化爲孤魂野鬼,同全村人而去了。
可死者如斯,生者又何其痛苦。
每到夜半人靜時,兩個身世可憐的少年,又何嘗不想念那方祥和的山野小村,碧水清溪,良田泱泱,村舍楚楚,他們白天在溪水裏嬉戲,在田野上瘋跑,夜晚倒在父母溫柔的懷抱中,聽着他們講着世間的奇聞雜事而睡,多麽無憂無慮。朝升夕落,寒來暑往,原本他們可以這樣無憂無慮的過一輩子,可這一切都被妖毀了。血,到處的血,刺耳的慘叫和父母猙獰的面容不知多少次将他們從夢中驚醒,他們想死去的爹娘,也想村裏的嬸嬸叔伯,還有同齡孩子們的歡笑聲,可所有都化爲了灰色,隻剩下他們兩人苟活于世。
天色暗沉,如一張憂慮的臉。
細雨間徒增愁緒,雨珠兒從竹葉上悄然滑落,若點滴淚水,落入心間。
良久,兩人才不舍的分開,臉上淚痕猶在,心卻早已變得堅毅。
微風吹在臉上帶着些許陰涼,顧逍和江懷宇望着亭前落雨,眼中盡是懷念。
“懷宇,這兩年你過得好嗎?”顧逍輕聲問道,眼睛正盯着雨中一隻理毛的鳥兒。
江懷宇把頭微微昂起,幾滴淚水從臉頰緩緩落下,他望着天上的雨,強忍住心中悲傷,道:“挺好的,師父和師娘待我們師兄弟視如己出,現在這裏就像我的家一樣了。你呢?”
顧逍長歎口氣,似被那雨中的鳥兒聽到了,扇着翅膀飛走了。他笑道:“山上師兄們都很照顧我,師父雖然嚴厲,卻時常關心我。”
江懷宇轉過頭看着顧逍,顧逍也正好看着他,四目相對,卻是相視一笑,再無往日孩童時的天真爛漫。
顧逍将手搭在江懷宇肩膀上,輕捶了下他的胸口,道:“不管此生如何,村子裏就隻剩下我們兩人了。你這輩子都是我顧逍的兄弟!”
江懷宇眼圈一熱,憨笑道:“我也一樣。”
翠竹林間風聲又起,如少年心事,悲傷中更添了幾分溫情。
細雨紛飛,山野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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