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深宮



洛風逝驟然停下腳步,顧潇畫一驚,下意識的連忙停步“相爺?”

這位大爺又怎麽了?

洛風逝轉過身,冰冷的眸光落到她臉上,而後他轉頭看向橋下清澈的湖水,細雨淋漓之下,淺碧色的湖水微微蕩漾着,輕輕漾開了一層層淺淺的漣漪。

良久,他回過神,語氣又恢複了那獨有的冷清凉徹“不管怎樣,本相還是那句話——不要背叛本相,今日我們是去見南穆辭,你,可記住,本相最厭惡他人背叛,尤其是身邊人。”

“還有,南穆辭不是什麽簡單人物,沒有本相在,你便離他遠一點。”

細雨之中,長橋之上。

顧潇畫與洛風逝靜默而立,在煙雨朦胧之中相顧無言。

良久,顧潇畫輕輕撇開視線,微微笑道“既是如此,相爺就不該帶屬下去見南穆辭。”

“他願意來璟和商議事宜,這麽久王上并未出來表态,本相若不給面子怎麽成?”洛風逝冷笑,“至于你,沈郁,本相不過是想……讓你看清南穆辭罷了。”

看清南穆辭,看清傳聞中那個風華絕代,運籌帷幄的少年,究竟有多虛僞,有多可怕。

聽聞這話,顧潇畫握住傘柄的手不禁緊了一緊,看清……南穆辭麽?她遙遙看向遠處,眸色竟有些恍然了,她不是已早在多年前便看清了他麽?

那時深宮冷殿之中,少年給予孤獨少女的所有溫暖,早已伴着一年複一年,窗邊的簌簌簌落雪湮沒消逝了,北月的冬天,真冷……可是當她靠在窗邊,身上落滿了凉徹的白色雪粒時,她卻感覺不到一絲冷意,也或許是心早已冷的麻木,這種程度的冷早已無法在她心下漸起漣漪。

心冷了,就再也不好暖過來了。

那時的南穆辭,還是一個被皇宮裏的小孩欺負着的男孩子。

顧潇畫還記得那年的深宮,天色總是沉沉的,叫人看了便是壓抑到心裏。

那時微冷的風中還帶着冰冷雪粒的氣息,那是一種涼徹的,帶着微微鐵鏽氣的味道,天空還是沉沉的烏色,雖是時至晌午,那片遮擋着陽光的烏雲還是靜靜沉澱在半空,絲毫不肯離去。

直到晌午過去,涼徹刺骨的冷風驟然卷起,風中那一股雪粒氣息愈是濃郁,黑沉的烏雲随着冷風在半空集聚融合,不過頃刻,大片大片的素雪便自半空落了下來,乍起的冷風還沒有停止,鵝羽般的雪花在風中旋轉飛散,仿若是劍光挑起的一襲雪白色花瓣。

那是一種很驚豔的美,卻略略透出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大雪之下,寂靜無聲。

偌大的北月皇城便籠罩在這樣一片風雪之中,繁華與輝煌,終是一點點被這風雪覆蓋湮滅,隻剩了一片刺眼的白色。

直至黃昏,沉沉的烏雲總算是漸漸散去,然而經過一場風雪,北月皇宮已是處處鋪滿了厚厚的素雪,幹淨的白色在微微露出的夕陽下,閃耀着微微刺眼的淡金色。

尚宮局的何姑姑趁了這風雪歇息了許久,見風雪停了,終是不敢再偷懶,連忙喚來幾個小宮女吩咐道“行了,都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把殿前的雪都掃了,還有,别忘了碧淨殿,那裏可要好好打掃,别耽擱了主子。”

幾個粉色宮裝的小宮女恭敬福了福身,苦着臉道了一聲“是”,便各自拿了掃帚出去了。

何姑姑打發了幾個宮女出去,才低低抱怨了一聲“也不知這碧淨殿有沒有主子,天天打掃起來倒也麻煩。”

若是北月王朝之人,恐怕是沒人不知道皇宮内的碧淨殿,都說碧淨殿是北月聖女爲國祈福的地方,可碧淨殿建立許久,誰都沒有看到過碧淨殿出入過什麽人,久而久之,廢棄之宮一說便逐漸流傳開來,雖是如此傳言,卻也苦了打掃宮女,畢竟誰都不想去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去做事,但宮内明文規定每日需得打掃,她們身爲下人,便也不得不遵從。

碧淨殿處在北月皇宮最深處,若是想要去碧淨殿,還需得穿過一片竹林,幾個打掃宮女踩着厚厚的雪走了幾步,其中一個突然“咦”了一聲,指着雪地道“你們瞧,這怎麽有這麽多腳印,像是小孩子的。”

其他幾個宮女細細看了看,紛紛點頭“的确像是五六歲的小孩兒,看樣子好像是從冷宮那邊過來的。”

“不會是什麽髒東西吧……聽說冷宮那邊除了幾位不受寵的娘娘和鳳熙國的質子,還有各種小鬼呢,”發現腳印的宮女瑟瑟地打了個顫兒,當即便是有些許退縮,“要不,我們别去打掃了,誰知到哪裏到底有什麽東西,萬一真是冷宮那邊的小鬼跑到碧淨殿怎麽辦,再說了,就算我們不去,何姑姑也不會知道的。”

聽聞這話,有膽小的宮女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可,可是……鬼好像不會留腳印啊,你們可不要吓我……”

“我可沒吓你,你們要去就去吧,我不去了,我可不想撞上什麽不幹不淨的東西。”那發現腳印的宮女哼了一聲,也不管剩下的那幾個宮女了,拿起掃帚便走。剩下幾個宮女紛紛互相對視了一眼,皆是咬了咬牙,也連忙跟了上去。

幾個打掃宮女沒走多久,兩個約麽五六歲的小男孩便從竹林深處走了出來,兩人皆是穿了一身昂貴華麗的錦緞,一看便知道是皇家子弟。

“四皇兄,你說我們把那小子鎖在碧淨殿,他會不會出什麽事啊,萬一他出了事,父皇怕是要怪罪我們。”趙雲澤道,“也不知道碧淨殿裏到底有什麽,我們這樣耍那小子真的不會出什麽亂子吧?”

“六弟,這有什麽可擔心的,老穆王的兒子而已,就算是真出了事,我們難道就不能死不承認?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順眼了,一個小小的世子,還整天一副高傲的樣子,”趙雲笙冷冷哼了一聲,小臉上盡是不屑,“還以爲是他爹得勢的時候了?若不給他點教訓,我心裏難受!”

“說得倒也是,”趙雲澤稍稍放下心來,“那就好,我們也不過是給他個教訓,明日我們再過來放他出來就是。”

趙雲笙應了一聲,他擡頭看了看漸漸落下的夕陽,蹙了蹙眉“好了,我們快回去吧,不然母妃該着急了。”

“恩恩。”趙雲澤胡亂點了點頭,忙跟在趙雲笙身後小跑離開。

冷風微起,漸黑的天色下,泛着枯黃色的竹林一片寂靜蕭索,竹林深處,殿影深深。高大精緻的碧淨殿依舊是寂靜無聲,雕了繁複花紋的飛檐之上覆了一層稀稀疏疏的雪,冷風拂過時,風與雪便微微摩擦出一絲“沙沙”的聲響,越發襯得碧淨殿這處安靜幽深。

碧淨殿内,不過五歲的小小少女着了一身翠綠色的長裙,她雙眼微閉,安靜的跪坐在大殿中,口中輕輕吟唱着優美動人的江南小曲,雖是冬日,她卻隻穿了那身單薄的衣裙,神色淡淡。

然而小曲還未唱完,身後突然有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優美動人的江南小曲驟然停止,少女睜開眼,清澈的嗓音帶了難掩的驚慌“是誰?”

年僅八歲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後,他一身不染纖塵的月色白衣,一張白玉昙花似的絕美容顔,漆黑的眼瞳深處似有點點沉睡的月光,幽深之中又帶着幾分醉人。他看着跪坐在大殿之中的少女,輕聲道“我無意來此打擾,請見諒。”

小小的少女連忙起身拂了拂衣裙,她回過頭,卻見了一身白衣的好看少年站在她身後,唇邊綻開一的抹溫柔笑意仿若是春日裏初綻的桃花,帶着幾分暖意。

“小……小哥哥?”她輕輕咬了咬唇瓣,有些害羞地小聲道,“我叫你小哥哥好嗎?你是來陪畫兒玩的嗎?”

少年微微一怔,他看着殿中衣着單薄的小小少女,她精緻的小臉似是一朵幹淨清澈的花,純潔美好,而又不沾染世俗。看着那樣一張臉,他突然間竟不想打破少女眼中那一絲淡淡的期許。

“你是……顧潇畫?”少年微微蹙了蹙眉,唇邊的笑容斂起,眸色幽深。

聽聞這話,她睜大眼,小嘴微張“哇,小哥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不會是神仙吧?”

少女天真的話語在耳邊響起,不知爲何,少年的心突然就一痛。據他所知,顧氏一族當年随北月先帝打拼天下,北月建立後,顧氏家主被封爲北月唯一一位異性王,本應世世代代尊享殊榮。然而不知爲何,六年前,到了這一代長甯帝登基,顧氏一族便突然被冠上了“對江山有所圖謀”的罪名,這罪名本應滿門抄斬念及顧氏有功,顧氏一族皆被流放,卻沒有人知道顧氏一族到底流放到了哪裏。從那時起,北月便建起碧淨殿,聖女一說也流傳開來,但由于沒人見過真正的聖女,如今便也流傳起了鬼妖一說。他也曾無意間聽過,如今顧氏家主最小的女兒便名喚潇畫,原來……顧氏一族當年沒有被滿門抄斬,不僅是由于有功麽?

淡淡歎了口氣,他微微笑出聲“我可不是神仙,我是來陪你玩的,你歡迎我麽?”

“啊,真的麽?”她歡呼了一聲,眉眼彎彎的似是小小的月牙,“原來母親沒有騙我,做聖女真的可以實現願望——畫兒天天祈禱能有人來陪畫兒玩,小哥哥你就真的來了!”

她頓了頓,又道“可是,畫兒這裏什麽都沒有,一點也不好玩的,小哥哥,你會介意嗎?”

“不會。”他依舊微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

“小哥哥,你給我講一講外面的世界吧,畫兒還從未出去過呢,”她輕輕撇了撇嘴,有些沮喪,“每日畫兒看着沒關的宮門都想出去,要不是母親說不可以亂出去,畫兒早就出去玩了,在這裏真的好無聊,除了整日深夜過來送飯的宮女,畫兒都沒有見過别的外人呢。”

長長呵出口氣,他垂下眸,良久才溫柔笑道“好。”

幽深寂靜的宮殿内,絕美溫柔的少年随意坐在殿中,小小的少女枕在他的肩上,細細聽着他爲她講述的每一個故事。少年清澈溫柔聲音如同優雅悅動的曲子,她細細聽着,不知何時竟緩緩睡去。

待到她睡熟,少年抱着她小心起身,而後走到床前将她輕輕放下。

小小的少女輕輕蹭了蹭床褥,她恍然驚醒,輕輕呢喃了一聲“小哥哥,不要走……”

聽到她如同貓兒一般的聲音,少年站在她的床邊,溫柔的替她蓋上錦被。他爲她拂去額前淩亂的發絲,聲音清淺“終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這裏,丫頭,一定要等我啊。”

“還有,我叫南穆辭。”

顧潇畫幽幽的眸光向遠處望去,仿佛耳邊還在回蕩着南穆辭曾經對她說的那些話。

他說,他會陪她,會帶她離開那座深宮。

可她始終沒等到他,她在碧淨殿等了那麽久那麽久,記憶中的南穆辭漸漸離自己遠去。

顧潇畫淡淡挑開唇,她收回遙遙落在遠處的眸光,唇邊笑意盈盈“那麽屬下,便謝過相爺好意了。”

謝謝你能讓我再次見到他,能讓我再次感受到那種刺骨的冷意,能讓我再次燃起心下隐藏了多年的……恨。

南穆辭沒有錯,他沒有任何義務給予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溫暖,錯的是她顧潇畫,是她太過固執,太想要一種純粹的溫暖,以緻于她真的得到那份溫暖時,她再也不想放手,就像落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樁浮木,那種心理……顧潇畫覺得,她對南穆辭并不公平,可她還是抑制不住那種被似乎抛棄的恨意。

南穆辭……很好。

“走吧。”洛風逝微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顧潇畫猛然回過神,卻見了洛風逝無視了那漫天的細密雨絲,轉身在煙雨朦胧之中優雅而去。

顧潇畫連忙追上去,撐着油紙傘緊跟在他身後,爲他擋去了冰涼雨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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