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顧遠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沉重無比。顧遠不知道他是怎樣拖着步子轉身一步步走到了現在,腦海裏是傾城最後看他的那一眼,絕望中帶着最後一絲期待,抓住他的衣擺不放手:“顧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終于穿過了西市,終于走到了朝樂王府門前,站在門口許久,就連門口的守衛都要過來詢問他的時候,終于走進了王府。
走廊邊已經亮起了一串薄紗宮燈,在風中打着轉兒,他背後的冷汗像針尖一樣刺在肌膚上面,又很快被熱風蒸發殆盡,留下一絲難以感覺到的疼痛。
燈光籠罩在顧遠的身上,還有整個王府,一切都是死氣沉沉。
經過書房,卻發現裏面還亮着燈,顧遠已經沒有力氣進去提醒朝樂王早些休息,正要經過時,卻聽見了朝鳳的聲音,不由止步。
“父王,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顧遠哥哥知道他家人死去的真相怎麽辦”
“顧遠他不會知道,你不必擔心。”
“可是……他如果知道了,那就完了,一切都完了……”朝鳳帶着哭腔的聲音從書房裏面傳出來。
顧遠隻覺得心裏揪得發疼,快步走過書房到了拐角處,靠在柱子上面,許久緩過氣來,隻覺得自己在一片迷霧裏面越陷越深,溺水一般卻抓不住一根稻草,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要破碎了,這個世界好像要展示出比八年前更醜惡的真相了。
終于回到廂房,顧遠靠在門框上面,隻覺得眼前發黑,雙腳無法再支撐自己站下去,他慢慢順着門滑下,坐在地上,心中湧起一陣苦澀。
難道養育自己多年的朝樂王也會是殺害自己全家的幫兇嗎,才多年來隻字不提将軍府死人的事。
傾城,她今後和自己也該是全然無關了吧……
廂房門口那盞宮燈依舊不知疲倦地打着旋兒,一下又一下……
不知是何時睡過去的,醒來才發現陽光已經灑滿了院落,又是一個夏日清晨。
顧安端着水盆一來就看見了顧遠:“少爺,你怎麽坐在這裏啊,你怎麽了你不會在這裏睡了一晚上吧”就連在回廊上漫步的麻雀都被顧安的聲音驚地撲棱着翅膀飛走了。
“沒事。”顧遠有些沙啞地開口,扶在門框上面站起來,卻隻覺得眼前一黑,他大呼了一口氣,等眼前的黑暗過去,跌跌撞撞扶着牆到桌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昨日的冷茶,一口氣灌了下去。
顧遠終于清醒了一些,揉了揉頭。
顧安看着顧遠有些蒼白憔悴的樣子,在陽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層溫暖的光線,但怎麽看都是有些病怏怏的。
顧安把銅盆放上桌子,替顧遠扭幹了水,将洗臉帕遞給他:“少爺,我去給你端飯,王爺說了你吃過飯去大堂找他。”
顧遠默然對着顧安點點頭,接過了帕子。
早膳後到大堂,除朝樂王之外還有一名白衣道士站在那裏,正在談論什麽。顧遠在門前駐足很久,直到朝樂王看見他,顧遠才邁了進去喊了一聲父王,對着道士拱手行禮。
“遠兒,今日你就與肖道士一起進宮,宮裏出了一些事情,他會與你解釋清楚,我現在還要出門辦事。”朝樂王接過小厮遞來的劍,對着顧遠點點頭便走了。
跟在肖道士身後上了馬車,顧遠放下車簾子詢問道:“肖道士,不知進宮所謂何事”顧遠上一次進宮還是四五年前,昨夜聽見朝鳳他們讨論父親的死,不免亂猜測起來。
“宮中有妖孽,奉陛下聖旨入宮除妖,近日貴妃娘娘有了身孕,想必陛下是怕龍胎有損。”肖道士捋一捋白胡子:“小王爺也是皇室中人,所以陛下私下讓我們進宮,還請小王爺配合我,掩飾好各自的身份。”
“自然。”顧遠點頭,卻側身掀開了竹簾,吸了一口氣,腦海中卻突然冒出了傾城和嬌嬌的身影,但願,不是她們。
馬車在皇宮的西南側門停下,在宦官的引領下,一路向内,走到了一座僻靜的院落,金燦燦的陽光灑在這荒蕪的院子中,顯得天地格外明亮。宦官行禮後告退,顧遠和肖道士進了屋。
“小王爺,肖道士,你們來了。”剛剛走進屋,便就看見站在屋内的等待他們的王公公,長身直立,身着紅色錦衣,對着顧遠他們點點頭。
“王公公。”肖道士對着王公公行禮,被王公公一把扶住,兩人開始閑談起來。
顧遠看着這個一身仙風道骨的肖道士,此刻和王公公拍起馬屁來比其餘小厮一點也不遜色。
兩人談論幾句,王公公拍了拍手,一名小宦官端着兩套衣服擺在桌子上又退下。
“王公公,這是”顧遠翻了翻那一疊宦官的衣服有些疑惑。
“小王爺,如今隻有委屈你與肖道士了,此事陛下說不宜宣揚,私下處理就好,隻能讓你們換上這個衣服了,畢竟要在宮中待幾日的,不能太過顯眼。”
“沒事沒事,不就一套衣服而已嘛。”肖道士正襟危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細細品了一口:“能爲陛下效力是我們的榮幸。”
“那便委屈兩位了。”王公公指了指門口低頭站着的小宦官:“每日他會給你們送來飯菜,其餘問題也可以問他。”
“好好好,我們知道了,就不麻煩王公公了,您可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陛下怕現在正在到處尋你呢。”肖道士笑地臉上的褶子肉都出來了。
“肖道士這可就說錯了,陛下對我們貴妃娘娘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哪會管我們這些小宦官去哪了。”王公公還想說什麽,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穿深綠衣的小宦官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來,走到王公公的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兩句什麽。王公公點點頭,對着顧遠行禮道:“陛下那邊有些事,我便先走了。”
顧遠點頭,肖道士已經迫不及待站了起來:“王公公,我送你。”
王公公離開,房間裏便隻剩下了自己一人,顧遠随手拿了一套深綠色的宦官服去裏間換好,看着這窄小的淨室内,潮濕灰暗,顧遠不由歎了口氣。
“小王爺啊,你都換好了啊。”肖道士掀開門簾進來,驚起一屋灰塵。
“嗯,你也快換好吧,盡早把事情辦完。”顧遠的手在綠色的宦衣上摩挲了一下,布料并不是很差。
“這個衣服啊,我們穿這個”肖道士拿起衣服看了又看:“穿的像一片青苔似的,真讓我穿啊,紅色的好看多了。”
“皇宮宦官,除了王公公,誰敢穿紅衣。”顧遠有些不耐煩地用手撣去鋪上他認爲有的灰塵:“再說,肖道士你不是說了嗎,能爲陛下效勞是你的榮幸。”
“我……”肖道士啞口無言,使勁抖了抖衣服,洩憤一般:“你出去出去,貧道要換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