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參加中考的人不少,據秦川所知,光他家裏和親戚朋友,就有好幾個人。龍泉初中的秦婧和秦緻宏,南川中學的何曉君,還有陳警官的女兒陳莉,村裏還有周小蘭他們。
龍泉初中每年級三個班,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人,這麽多都要參加中考。而隻有不到十個人能考上中專,十五個人能考上一中,二十個考上三中,三十個人能考上五中。其他的人,就如同後世的大學生一樣,一畢業就失業,淪爲無業遊民。
這年頭還沒地方打工,要麽種地,要麽混社會,沒别的出路,當兵也隻能當三年,然後滾蛋。
可以說,秦緻庸就是這些無業遊民的領袖級人物。
君不見,他走在路上的時候,路過的少年同齡人,一個個“秦二哥”“自庸”“庸哥”亂叫。能考上高中,甚至上的起高中的都是很少的人,大多數,都初中畢業就辍學,甚至初中都念不完,小學畢業就回家種地幹活了。
這年頭,家庭承包聯産責任制剛實行沒幾年,大家種地的信心高漲,能吃飽飯的日子才剛剛開始,還沒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認識。隻有很少一部分有知識的農民,敏銳地察覺到國家會越來越注重科學和知識,不遺餘力供應孩子讀書。
這些醒悟的農民,就是秦緻庸二叔秦克信。
秦克信生有五個孩子,三子兩女。長子秦緻舜就讀于秦西政法學院,未來會是幹部。長女雍城财經中專學校畢業後,分配于市紡織廠工作。最優秀的是次子秦緻岩,以渭縣中考全縣第二名的成績,考入雍城市一中,未來說不定會有一個燕大清華。幼子緻常比較調皮,在東亭小學仍然名列前茅。幺女秦媛,同樣是東亭小學老師表揚的榜樣。
這就是同樣的九年義務教育,而你卻偷偷報了複習班,優秀是沒有道理的。
剛剛看到秦緻岩,這個秦家三代子弟中最優秀的人,秦川忽然心情很沉重。他們倆是同歲,然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人家考上市一中,他差點被學校開除,沒有一絲可比性。如果不是他重生回來,兩人之間差距将會越來越大。
他心情複雜,對這些敬仰他打老師壯舉的同學或學弟沒心思熱情寒暄,簡單打個招呼,迅速閃人。
來到周振河新院時,李勇正盯着二舅在做工,待在一旁看着。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詢問:“自庸,下午幹甚麽?”
周振河技術不錯,雖然還是學徒,但已經有出師的潛質。若是一般的學徒,沒出師之前,是絕不敢私自接活的,可周振河敢。這不光光是他大膽、靈活、不拘一格,還是他自信,相信自己的實力。
見秦緻庸過來,正拿着推刨在推邊角的周振河并不開口,甚至連注意力都沒轉過來,仍舊一心一意盯着做手底下的活。
“下午,騎車進城買東西,還有東西要買。”秦川盯着已經做好材料,後續隻差組裝的推車,一邊問:“周二哥,額看你今天一天就做好哩,明天就能用,爲甚麽說要三天?”
确實如此,這東西說難,那是因爲不專業,專業的木匠做起來很簡單。
周振河喘一口氣,盯着木條是否平坦光滑,一邊說:“哪那麽多廢話,讓你三天後來你就來。”
好吧,你牛逼,我不跟你計較。秦川也不多嘴了,蹲在一旁看着他做。這個場面很熟悉,後世他沒少看二舅做木工活,每當老媽要忙着種地的時候,沒法管他,就把他扔到二舅家,便整體看二舅做木工。或許就是源于此,他上高中後立體幾何不錯,很有空間感。
他蹲在地上瞧,直到大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他才反應過來,扭頭看到是姨娘周藍。
周藍此時已經十七歲,已經是半大的姑娘了,亭亭玉立,不像周英還沒長大。她見院子裏還有兩個外人,有些意外,但并不說話,自顧自端着一個裝滿衣服的木盆,走到院子中間的鐵絲下,踮起腳準備晾衣服。
秦川覺得自己不能再蹲着看,若是被老媽知道他隻顧看不幫忙,應該會打死他,姨娘對他可好啦。他當即站起身,走過去準備搭把手:“額來幫你,你夠不着。”
見狀,周藍像是被吓一跳,轉過身,猛地後退一步,瞪大眼睛瞧着他。
她的反應有點過激,秦川沒有第一時間深思,指着她的身高,再比劃一下自己:“額比你高,還是額來,交給額吧。”他說的很對,兩個人并立站着,他确實比周藍要高出半個頭。他才十六歲,以後還會長,而周藍已經十七歲,身高基本定型。
直到這時,秦川才發現二叔身高蠻高,有近一米七,基本上是成年人的身高,未來還會更高。
而周藍也發現這一點,面對身高比她高的秦緻庸,一瞬間,她就把他當成同齡人,當成不能親密接觸的男性,臉色微微有些羞紅,搖搖頭,再後退一步,低頭說:“不用,額自己來。”
見狀,秦川恍然大悟,他已不是抱着姨娘腿撒嬌的小秦川,而周藍也不是慈祥爲人母的姨娘。他此刻,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半大小子,已經對異性有着幻想和好奇的青春期男孩。周藍也是如此,她是正值青春年華的花季少女。
“莫事就滾,垕耽擱額做活,快滾!”這時,冷眼旁觀的周振河,見秦川還在發呆,直接下達驅逐令。
秦川如蒙大赦,見李勇盯着這邊左右打量,笑罵一句:“看甚麽看!還要進城哩,快走。”說着,他跳上三輪車,被罵醒的李勇立即蹬車,鑽出院子。
等他們倆人走,确定不會再來,周藍搖頭失笑,一邊晾衣服,一邊道:“秦緻庸還是這個樣子啊,前年上學的時候額還見過他,毛手毛腳的,一點都莫變。不過,今日比以前倒是懂禮貌,個子也突然長這麽大哩。”
周振河冷笑一聲,剛才霸氣側漏的氣勢收回,一直搖頭,道:“人啊,不能看外表。這小子,幹的混賬事還少?外表人模狗樣的,誰知道真正是啥樣?”
周藍有些不解,想起昨天下午妹妹說的事,道:“不是說昨日被公安抓哩,今日怎麽又在?”
“額也不知道。”這事周振河也知道的不多,搖搖頭,他不想多說,又告誡周藍:“這壞慫有一出莫一出,額也懂不清他究竟要作甚,你以後離他遠點。”
“嗯。”周藍乖巧地點頭。
……
那一邊,秦川并不知周振河要周藍離他遠一點,倘若得知,一定會被氣個半死。
出來後,李勇嘿嘿嘿偷笑,他見狀沒好氣地罵道:“笑個屁!”李勇哈哈笑,臉上的笑容不變,忽道:“自庸,你說的你要把周小晚拿下,高一直等着,可不要掉鏈子?”
媽的,這孫子,在這時候提起周小晚,這不是說他對周藍有意思,誰知道周藍是他後世的姨娘。秦川好氣又好笑,暗咐這誤會可大了,一定要解釋清楚才行,不然于心何安。他大怒:“屁,你等着,額一定把周小晚拿下!”
熟悉他的李勇并不以爲意,忽然減速刹車,指着前面,驚呼:“咦,兀不是周小晚麽?還有他弟弟周小亮,自庸,你說的,上不上?”
秦川定睛一看,可不是,那個騎着包鏈自行車,後面帶着一個小男孩,汽車往這邊走的人,不是周小晚是誰?
周小晚,秦緻庸的初戀,爲了她,曾大鬧龍泉初中,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隻要是一般大的同齡人,沒有不知道的。可惜,周小晚并不領情,爲避開秦緻庸對她的騷擾,哀求父母将她轉到南川中學。那一場變故後,他自己差點被開除,人也躲着他不見,可以說損失慘重得不償失。
沒有人知道,二叔出事那晚,就是爲買一隻鋼筆送給她,才給予李小平可乘之機。可以說,這隻鋼筆,便是二叔的遺願。
秦川捏緊手中握着的鋼筆,眼睛緊緊地盯着迎面而來的周小晚。李勇不等他打招呼,直接将三輪車往斜一蹬,成一個斜面擋住自行車的去路。三輪車體積大多了,自行車騎到這絕對無法騎過去,隻能停車推過去。
看李勇這熟練的架勢,估計這種事做過不止一次,秦川正欲阻止,周小晚已經看到後遠遠減速,最終刹車停在面前。
這年頭,嚴打過去沒多久,名節對一個女孩子很重要,而秦緻庸的事,沒少對周小晚造成困擾,甚至是誤會和流言蜚語,最終讓她不得不離開龍泉初中這個傷心地。秦川原以爲,周小晚對他應該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沒成想,對方看到他後沉默下來。
“嘿……”将人爛在路中央,這是每一個校園惡霸都會做的事,秦川自嘲一笑。他盯着對方,組織着語言:“周小晚……”
周小晚并不是很漂亮,但絕對很有書卷味,她不同于從小做農活的普通農村女孩,身上沒有村姑的土氣,可又保留着農村的淳樸和幹淨,沒有城鎮的虛榮和矯揉造作。以前,他對周小晚的印象全部來自于二叔的記憶,直到見到真人,他才可以理解二叔。
人生若隻如初見,最戲劇性的,莫過于當初的醜小鴨變天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