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相忘于江湖
周小晚覺得,沒有什麽比現實更具有戲劇性,就如眼前,說曹操曹操就到。
她從車上下來,站在兩人面前,瞧着他,溫聲道:“秦緻庸,有話能好好說麽?不要吓着小孩子。”
聲音也是那樣柔和悠揚,秦川瞥一眼她身後虎頭虎腦的弟弟,笑一下:“放心,我不會吓到他的,有事跟你說。”
他跳下三輪車車廂,往一條偏僻地小路上走,組織着語言,準備接下來的談話。可他正準備開口時,發現周小晚一動不動,并沒有跟過來,顯然并不想跟他單獨待在一起,或者說是害怕他會做出什麽過激的反應。
搖頭失笑,他又發現周小晚的一大特點,執拗。
原本,想兩個人在一起,說一些私密的話,可以避開李勇那孫子和他弟弟。不成想周小晚不給這個機會,他隻能重新回去,回到道路上。盯着那張面容,他有些無奈,放低聲音道:“以前的事,我不想找理由解釋,你就當少年的荒唐,誰沒有飛揚跋扈爲誰雄,我也不例外。”
他看着遠方,目光變得深沉悠遠,聲音也是如此,接着說:“但,還是要說一聲抱歉,對你造成的困擾,我很遺憾。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你放心。”
“你是要上大學的,去大城市的,而我,隻能在縣城裏擺攤做生意。你學成歸來,分配到政府單位,成爲工薪階層,會和那些幹部子弟結婚。而我一事無成,隻能繼承家業成爲農民,去一個村姑當媳婦。我們兩個的差距會越來越大,這樣的情況,怎麽可能追到你。”
“所以……”他頓一下,目光落到周小晚臉上,有些釋然,道:“我放棄了。”
他說完,好似真的放棄,全身很輕松,再看着有些愕然的周小晚,真誠道:“明天就是中考,預祝你考一個好成績,不管是中專還是高中,都可以心想事成實現理想。”
“這支筆……”他從兜裏拿出那支鋼筆,摩挲着,遞給她:“送給你。就當做我對你幾年來騷擾的補償,或者臨别的贈送。不管我走後,你是丢掉也好送人也罷,都和我沒關系。送出這支筆,隻要你接手,以後……”
“不如相忘于江湖……”
……
“相忘于江湖……”周小晚捏着這支鋼筆,喃喃自語。
“姐,甚麽是相忘于江湖?”身後的弟弟周小亮奶聲奶氣問道。
這一聲詢問,似乎将她從深思中驚醒,她回過神,才發現三輪車不知何時開走,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她手裏捏着鋼筆,卻不知該裝進口袋還是扔進水渠,這支筆就像烙鐵一樣,讓她的心跟着發燙。
“小弟,這件事,你垕給爸和媽說,好嗎?”鬼使神差的,她希望小弟能三緘其口。
說出來後,她卻有些後悔,正欲解釋,可周小亮聽話般地點點頭:“好啊,姐姐你讓額不說,額就不說。不過,姐姐你可得給額買糖吃才行。”
還真是一個吃貨,周小晚啞然失笑,熄了剛才解釋的心思,心裏徒然松一口氣。
一路推着自行車走着,走着走着,她才察覺不對。剛才,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是從秦緻庸嘴裏說出來的?那些富有哲理的話語,是出自于秦緻庸之口?她很難相信,跳脫頑劣的少年,會變得如此沉穩理智,沒有往日那般毛手毛腳,竟隐隐透露着一絲憂傷。
她想不通,不就是被人捅了一刀,然後進醫院躺了幾天麽?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變化,脫胎換骨。她甚至不乏惡意地想,爲什麽不早被人捅,能早幾年長大懂事就好哩。
“呸、呸、呸!”這個念頭太過惡毒,搖搖頭,她扔出腦海。
“自庸,看來你是真放棄周小晚哩,打算換一個目标?”另一邊,騎着三輪車的李勇驚疑不定。
“呸,你瞎說甚麽……”秦川回神,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膀,有些惱怒:“你話怎麽這麽多,該幹嘛幹嘛去,再提這事,額跟你急。”
“嘿嘿……”李勇嘿嘿一笑,終于不再多說,想起另一件事,又道:“周元定,張小強,王天夫,林桂梓,楊義德,那幾個,問你在作甚?他們也想過來,能掙錢就一起幹。”
聞言,秦川沉默一下,這幾個人的形象依次浮出腦海,沉吟着,作出決定:“先讓等着,安心考試,中考結束,再來找額。”
“行,額跟他們說。”
……
下午從城裏回來,三輪車上滿載一車廂的東西,壇壇罐罐瓶瓶盆盆,還有一碟碗,幾十雙筷子,一些必要的器具,等等,都是吃飯做飯的家當。
嗯,都是新的。
這東西其實自家就有,雖然不多,但幾家搜刮一下,湊個齊整并不難。但秦川依舊買了新的,不聽旁人的勸。無他,衛生爾。新的,看起來總比用了多少年,厚厚的一層老污漬的好吧,顧客看起來用起來,心裏也舒服。
這就是客戶體驗效果,互聯網企業最注重這個。
買完東西,又挂掉十來塊錢,還是精挑細選讨價還價的。看着越來越薄的積蓄,秦川心裏着急啊。還剩一百圓,要是這門生意黃了,他可真要喝西北風了,到那時,也沒臉見秦老頭,以後再别想說做生意。
下午将東西卸到李勇家,再回到家,他啥事都沒說,找了個編織袋,打開面櫃就往裏面裝白面。可把秦克明一陣心疼的,緊皺眉頭,苦大仇深,旱煙也不抽了:“你還真幹哩?”
“當然。一百圓都花出去哩。”秦川不急不緩。
聞言,秦克明那個心疼,愣在原地,半晌,忽然道:“真是個敗家崽!”那幾斤白面,要五個人好幾天吃,已經夠他心疼的了,别說一百圓,擱包産到戶之前,大隊公社一年幹的工分,一年到頭最多能幹九十圓。這混賬一出手,一年的積蓄就沒了,他那個心疼啊,心裏已經開始後悔。
秦緻堯剛剛從地裏回來,正看秦婧做題呢,聽到答在罵人,走過來詢問:“剛剛是自庸回來?怎麽人不見哩。”
秦克明還在生氣,沒好氣地回一句:“管那麽多幹甚,快去做飯,他晚上不會來吃哩。”
莫名其妙受氣,秦緻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無奈歎口氣,應一聲“好嘞”,轉身就鑽進廚房。
看見長子的木讷,幼子屁都不知道,還樂在其中同秦妮過家家,秦克明又一陣氣,重重地哼一聲,出了門。
秦川出了門,直接拐到李勇家,選定的基地。
他家裏人多,這兩天秦婧考試,他不想吵到她讓她分心,又不能等考試結束。再一個,他們家和三叔秦克信在一個院子裏,屁大點事,對方就知道了,會搞得沸沸揚揚。而賣涼皮這事,他暫時不想讓人知道,便隻能另選地。
好在,李勇家裏寬敞,人又少,他便選這。
“開始。”
見所有的東西都已準備好,秦川意氣風發,記住1987年6月19日注定載入史冊的日期,大手一揮,一聲令下開始。唯一的員工,也是唯一的副總經理,唯一的副董事長,李勇,開始和面。
兩個小男人,在農村一間廚房裏,開始後來備受流傳的創業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