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中午，秦川就收攤，這讓李勇和秦婧兩人難以理解。不過這也沒辦法，儲存的涼皮已經賣光，現在再做已經遲了，不收攤還能怎麽樣。

三人收拾好東西，回去的路上，李勇蹬着三輪車走，秦婧騎二八大杠帶秦川，三個人一前一後離開。伴随着耳邊的風，和路過的風景，秦川聽着秦婧的不理解和李勇的抱怨，最終抵達基地。

“今日開門紅，形勢大好，明明可以乘勝追擊的？”這是李勇的說辭。

“是啊，這麽早就收攤，太早哩。”秦婧也附和。

“先垕說這些，算賬吧。”秦川也不解釋，笑着直接将抽屜裏的一疊紙币和糧票，散落着的硬币，一窩蜂倒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滿滿一大堆，紙币花花綠綠的，硬币黃的發亮白得耀眼，看着就眼熱。

天大地大，數錢最大，兩人齊刷刷放過剛才這個話題，開始數錢。

“今天一共做出九十四碗涼皮，其中涼皮四十五碗，涼粉十九碗，釀皮三十碗。送出去十六碗，賣了七十八碗，如果都是錢，要賣三塊九毛哩。”秦川記憶力很好，不等他們數完就已經知道多少錢。

可這其實是錯誤的，實際上賺的錢比這要少，因爲有些顧客買單是用糧票的。

糧票是特殊時期的産物，秦川自記事起，就從未見過這東西，第一次聽到還是在父母口中。長大後，有互聯網的時代，他才從網上看到或多或少的信息，真正了解這個東西。此刻他手裏拿着一市斤的糧票，票面是秦西的兵馬俑，有種時空錯位的奇怪感覺。

按他記得的資料顯示，1984年深城取消糧票制度，米肉棉油敞開供應。随後85年，全國逐步取消農産品統購統銷。91年粵東和瓊島率先實行糧食購銷同價改革，92年政府在全國範圍内推行這一政策。一直到93年，糧票正式宣告停止使用，使用長達四十年的糧票正式退出曆史舞台。

其後糧票再沒有流行使用，不過新世紀後，倒是幾度出現收藏投資熱，古版的糧票和人民币都有人收購，他小時候進城的時候還有人發這種傳單。

“哪裏有三塊九毛，一共是兩塊八毛，其中紙币一塊五毛，硬币一塊三毛，還有十一斤糧票。”秦婧數完錢，打斷秦川的回憶。

桌子上是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币，有最新的第四套人民币伍角，紫紅色，圖案是苗族和壯族婦女圖像，這張紙币很常見，一直到2018年都在用，這張紙币秦川看着極爲眼熟。除此之外，剩下的大多不認識，都是第三套甚至第二套人民币，比如壹角的幹部勞動圖，貳角的江漢長江大橋，米黃色的汽車壹分，淺藍色的飛機貳分，墨綠色的輪船伍分，等等。

這些都是錢啊，是比面值更大的錢，在秦川的眼中，這些都極具收藏價值，放到二零一八，随便升值幾百倍。

還有糧票，這十一斤糧票都是秦西省的兵馬俑，是地方糧票，僅限在秦西購買糧食用。這是細糧票，還有粗糧票，糧票之外還有油票。糧肉棉油，各個都要票。憑這些糧票，可以買到十一斤面粉。

“十一斤糧票，換成錢也差不多是一塊一毛，一天掙四塊錢，一個月就掙一百二十圓？”李勇瞪大眼睛，盯着秦川，有些難以置信。

“怎莫有兀悶多，一斤白面才出五張涼皮子，賣十五碗涼皮，掙七毛五分錢。一斤白面就要一毛錢哩，一共用去五斤白面，一斤半洋芋粉，七毛錢就莫哩。”秦婧很快計算出來，直接潑涼水。

聞言，秦川也沉默下來，這樣算起來一天賣一百碗涼皮，才掙一個三塊兩毛，這還不算三個人擺攤忙活半天、六個人做工忙活半夜的手工，真是辛苦啊。

一天三塊兩毛，算起來确實比收酒瓶要掙錢，但人工消耗得更多，何年何月才能成爲萬元戶。一個月掙九十六塊，一百個月九千六，要一百一十個月，也就是九年時間。

媽的，秦川被吓一跳。

“不過這樣也不錯哩，一個月九十六圓，将近一百圓。以前一家人辛辛苦苦幹一年，大隊公社換工分才給一百圓。曹辛苦一哈，一年能掙一千多塊哩。”李勇似乎比秦婧更樂天，看到這三塊多錢，心裏不知道有多高興。

“說的也是，一百圓也不少哩。”秦婧也點點頭。可能是今天生意太火爆，她以爲掙得錢要多得多，結果一算計卻發現有點少，心态有些失衡。

“日子還長着哩，曹慢慢來。今日額能帶袅掙四塊錢，明早，就能掙十塊錢，袅信唍？”秦川一把将錢收起，大手一揮故作豪爽。

秦婧撲哧一笑，遞一個白眼，笑：“你莫吹牛皮。”

而李勇卻一本正經思考，半晌，點頭道：“額信，今日半天不開張，自庸一出馬，兀悶多人把攤子圍得水洩不通。額都以爲完蛋哩，今日，額才真正服氣。”他對秦川的敬仰之情，如滔滔黃河之水一發不可收拾。

秦川也笑，沒想到今天收一迷弟，回過頭，他将思咐已久的事娓娓道來：“小勇，額給你兩成股份，咋們月底分紅，就這樣定哩。”

……

秦老漢很吃驚。

從下午陸續從進城的人口中聽到傳聞的時候，匪夷所思、難以置信、再到驚疑不定、半信半疑，到此時，他依然如墜雲裏霧裏，直到兩人回來，閨女秦婧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來。

秦克明一直聽着，即使聽到涼皮免費供行人吃，聽到一個早上賣出七十八碗涼皮賣三塊九毛錢都沒有插話，直到秦婧說到秦緻庸要分股給李勇的時候，臉色徒然一變，正在抽的旱煙也不抽了，指着地上，怒罵不已。

“這個混賬，啊來有這麽做生意的？”

秦婧不理解秦緻庸這樣做的深意，但能明白這是不讓李勇吃虧，以至于自己單幹，但此刻聽到答這樣喝罵有些難以理解，一臉疑惑。

“答，額這樣做啊來不對，如果額不分股，你讓李勇單幹？你以爲兄弟情誼能用一輩子？”屋外正在逗弄秦緻泰的秦川聞言，直接走進門插嘴道。

一天三塊九毛，努力下掙個四塊錢不是難事。兩成股分出去，一天就是八毛錢，一個月就是兩塊四，一年四十多塊錢哩，秦克明一方面覺得心疼。另一方面，他想，這擺攤賣涼皮的主意是秦緻庸自己出的，李勇隻不過幫了一點忙，就分出去兩成股。如此，其他幫忙的女娃子，還要分出去幾成？

他氣得破口大罵，直接把煙袋甩出去：“啊來有這樣的道理，他幫一次忙就分兩成，你一天能掙多唍錢？額看你是不長記性，真以爲賺了幾個錢，就能翻天哩，把錢不當錢。”

老頭是個固執己見的人，一輩子不曾低頭，因此也不會同娘和妻二人鬧成如此情景。他實在是窮怕了，吝啬到骨子裏，一分錢掰開當兩分錢花，白面吃完吃黑面。這樣的人或許不少，但老頭絕對是典型中的典型，秦川早有體會。

秦克明大怒，秦婧也不敢反駁，坐在一旁提心吊膽。吃着秦川買的黏糖的小緻泰戰戰兢兢，不知道出了什麽事。而秦川這邊，換做以往的秦緻庸，此時估計要大鬧一場，但他不會。

他已經是成年人，心智早已成熟，一點也沒有生氣。他看一眼秦婧，這一眼讓她稍微放松，旋即放慢語速說道：“涼皮這東西誰都會做，擺攤這是個沒有門檻的活計，誰都能賣。額不給李勇分股，一分錢都不給，遲早鬧得兄弟反目成仇，爲這點錢，不值得。”

見他态度良好，老頭哼一聲，接過秦婧撿起煙袋，一言不發抽着吞雲吐霧，但臉色依舊冷着。

“擺攤能掙幾個錢啊，一年一個攤也不過掙一千圓，這一個攤就要三個人工作半日。你說要是多擺幾個攤呢？做涼皮的時候一起做，多做點其實不費多長時間，頂多增加幾個人手。城裏可以擺兩個攤，鹿港鎮上也可以擺一個，還有其他幾個鎮子都可以擺。除此之外，還能像貨郎一樣走街串巷，到時候又能多四五個攤。”

秦川臉上浮現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很容易把周圍的人感染，他頓一下，繼續說道：“渭縣有五鎮七鄉，一共可以容下十三個攤，這一天就是五十二圓，一個月就是一千五百圓。”

是的，他就是要把這涼皮攤做成連鎖。後世涼皮是一個非常廣泛的食物，南南北北很多城市都有，沒吃過的人，第一次吃也會喜歡上這個味道，别說雍城還是涼皮之鄉。

他相信，渭縣絕對有這麽大的市場，可以容得下十三個攤，一天一千三百碗涼皮的市場。

真是失心瘋了，秦克明聽着覺得很有誘惑，一個月一千五百圓，可實際想想覺得太過荒謬，誰會天天吃涼皮，誰有錢天天吃涼皮。這麽多攤位，誰有錢做的出來，一輛三輪車都有八十圓成本，最後，涼皮真賣了一千五百圓，錢會都給他。秦克明以這句話下結論：“額看你是想錢想瘋哩。”

“mao主席都說哩，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