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絕不當農民
午後,渭水河堤上,秦川指着眼前偌大一片土地,對秦克明說道:“額就瞅中這一片地。如果能行,把咱們家的八畝四分地,全兌換到這裏,湊成一塊,搞一個五千多平方的養魚場。”
昨日自家六畝麥田,六個麥客子外加老頭和秦緻堯二人,一天的功夫就将這六畝小麥全部割完。小麥都束成一垛,兩垛麥捆下面分叉立在地上麥穗靠在一起,麥捆這樣立在地上經過太陽曬個五六天,便會拉到打谷場來碾,得到圓圓飽滿的麥粒。
不過這是以後的事了,麥子割完,家裏的活暫時幹完,老頭和秦緻堯二人都閑下來。
這不,秦川将割完自家麥田的麥客子,一一送到周英秦懷亮幾家的麥田裏,便回到家中,拉着老頭來到河灣,開始他的第二項偉大的事業——養魚。
對于養魚,秦克明半信半疑。
二後人更要将家裏分布在上川下川南川北川的所有土地,全部同村裏人等量兌換到河灣,這更讓他難以接受。河灣的地開墾是最遲的,即使經過多年種植,也都沒有上下川南北川肥沃,拿良田換劣田,别說放以前,放現在都是敗家子。
“咱們家不養魚不成嘛?”秦克明皺着眉頭,吧嗒吧嗒抽着煙,有些苦大仇深地問。
每當老頭煩惱的時候,便蹲在地上吞雲吐霧,不停的抽煙。假使咳嗽,咳咳幾聲後,便會繼續抽。在此期間,老頭悶聲不說話,隻是盯着眼前,一動不動地抽煙,眉頭緊皺,不時唉聲歎氣。
這是老頭的經典動作,秦川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他見老頭又開始煩惱,便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将自己的打算慢慢道來。他語氣放慢,誠懇地說道:“答,咱們秦家幾輩人都在種地,你說種地是爲了甚?”
秦克明像是沒聽見一般,眼睛一直盯着遠方,沉默不語。
秦川自問自答:“種地是爲了吃飯。以前咱們家還是地主的時候,家裏幾百畝地,自個兒忙不過來,就雇傭長工種又租賃出去收租子,還不是爲了糧食爲了錢。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這是千百年來的道理,額也知道。”
“但是,咱們家現在不缺糧食,每一天就會有四千斤糧食入賬。昨日最多,有五千多斤。既然咱們家都有了這麽多糧食,爲甚麽還要種地?”他盯着老頭的眼睛直言問。
秦克明繼續吞雲吐霧,沉默着,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才甕聲說道:“農民,生來就是種地的,不種地還能作甚?”
聞言,秦川有些心酸。農民生來就是種地的,生來就是受苦的,說的還真是對。他自己是農民出身,幼時親身體會過農民的辛苦,長大後努力學習才翻身成爲城裏人。
從農村戶口到城鎮戶口,從農村的磚瓦房到城市的商品房,從種地到給人當高級打工仔。即便還是無産階級,但已經成爲工薪階層,這個階層的躍遷,便是自己二十年寒窗苦讀加父母幾十年如一日辛苦勞作爲代價。
活脫脫的愛因斯坦質能方程,想往上爬,往城裏爬,不付出代價是不可能的。
但是,爲什麽城裏人卻可以輕松的享受這些,他們不需要怎麽辛苦,八九十時代可以免費獲得糧票免費吃穿,二十一世紀又可以拿到數以百萬計的拆遷款。而農民就不行,買個房子要數十上百萬還要排隊搖号,買個車都搶不上号,城市福利更輪不到他們。
這是憑什麽,操蛋的社會。在那個時代待得久了,秦川都有些憤世嫉俗。
收回繁雜的思緒,他自嘲地笑着:“答,你經曆的比額多,你說三年困難時期,死了四千七百萬,真的是大旱麽?浮誇風,超英趕美,大躍進,給蘇聯還貸,種種,各執一詞。但爲甚麽農村餓死那麽多人,農民自己種的糧食去哪呢?城裏人卻……”
他想起這事就笑,根據後世官方披露的文件,三年困難時期,三分之二的原因是國家政策行政命令,三分之一才是客觀因素自然原因。
“農民,生下來就是被剪羊毛的,以前是農民養工人,以後是房地産……”
秦川有一句話沒說,後世九億農民進城,城鎮化催發商品房時代。城裏人都特麽有房子,買房子的除了農民子弟還有誰,房價那麽高,還不是一茬一茬剪羊毛。
有些事,真的是細思極恐。
他并不知老頭的具體過往,不知道老頭人到中年,兩個孩子就因爲三年困難而早幺。這事是他一生的痛,因而,一輩子種地卻連兩個孩子都養不活,沒有比他更痛恨那個時代。國家面前,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自身的命運卻是可以改變的。
“農民,生下來就是受苦的,額以後絕不當農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