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唱起那動人的歌謠、爬上飛快的火車、像騎上奔馳的駿馬、車站和鐵道線上、是我們殺敵的好戰場、我們……”大中午的,村委會不知吃了啥藥,廣播裏放着一首接一首的革命歌曲。
歌曲一直放到中午,“喂喂喂”的幾聲之後,便說起事情,原來竟也是農合金的事,說什麽東亭村是龍泉鄉農合金試點村,過一段時間就有鄉上下來的領導視察雲雲。
“扒飛車那個搞機槍撞火車那個炸橋梁、就像把鋼刀插入敵胸膛打得鬼子魂飛膽喪……”正在吃飯的衆人,聽着歡快的歌曲,放下碗筷,齊齊高聲唱出來。
這首一九五六年拍攝的經典電影《鐵道遊擊隊》插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卻是很經典,聲音和節奏都很輕快,可卻解不了秦川心裏的煩惱。
秦婧端着一碗燴菜,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不解的勸道:“不就是農合金嘛,大不了出幾個錢,意思意思,咱湊湊熱鬧,其他的事咱們不幹,不就行喽。”
“你不懂啊!”秦川突然歎氣,有些愁眉苦臉。
昨日中午,村長秦繼明來蘋果園新院,說起這事。到現在,他一想起昨日那一幕,都覺得煩惱,有錢的煩惱。往事曆曆在目,麻煩卻還在眼前。
“哎呀,還不是這農合金的事。現在中央有政策,要在農業銀行和農村信用社之外,推行農村合作基金會。這農村合作基金會啊,簡稱農合金,是不以盈利爲目的的集體資金。遼東、蘇南、江東幾個省都已經在實行,咱們西秦也開始哩。”
秦繼明斷斷續續道來:“這不,縣裏要求鄉上,鄉鎮府要求村裏,都成立各自的合作基金會。額見你最近掙了一些錢,正好閑着,拿出點錢來支持一下你三答。”
“三答,你要額支持多少?”
“也不要太多,三五千圓就成,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小意思。你三答現在是村長,還想幹一次村主任哩,辦好這個農合金,鄉上挂了名,以後就有了希望。自庸,你是個好孩子,不會讓你三答失望吧?”
“不成,這農合金不成。”
盡管秦繼明再三勸,秦克明使眼色意思意思,可秦川始終沒有松口。就這樣被拒絕,臨走時,秦繼明臉上都有些挂不住,好在他一個大男人,沒跟秦川這個半大小子計較,隻是臉上闆着,像誰欠了他幾千元似的。
可不就是幾千元嘛,秦繼明想秦川掏一個三五千圓支持農合金,這錢還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真進了誰的口袋誰知道。
秦繼明心内有些不悅,可秦川卻知道這事沒法妥協。現在農合金在全國大地上搞的如火如荼,可誰都不知道,搞得熱火朝天的農合金,會在九六年到九八年期間因愈演愈烈的擠兌風波,而在中央一紙命令下轟然倒塌。
他對農合金的發展曆史不是很熟悉,但也知道地方和國企的尿性,這種自發性的集體經濟組織原本是好的,可最怕的就是行政幹涉和官僚幹預。
農合金最早興起于遼東、蘇南一些鄉村,是村民間自發組成的合作經濟組織,後來經過中央研究決定會下達命令,各地開始創辦農合金。農合金從萌芽走向改革試驗、高速擴張、整頓發展到最後的清理關閉階段,這其中作爲直接管理上級的鄉鎮級政府起到的作用不可忽視。
秦川簡單往嘴裏刨幾口飯,吃完又拿起報紙看,他可沒有小夥伴們的好心情,還喜滋滋的讨論着今晚看露天電影。
報紙上是關于農合金的新聞,1987年中央5号文件,進一步指出:“一部分鄉、村合作經濟組織或企業集體建立了合作基金會;有的地方建立了信托投資公司。這些信用活動适應發展商品生産的不同要求,有利于集中社會閑散資金,緩和農業銀行、信用社資金供應不足的矛盾,原則上應當予以肯定和支持。”
這中央對農合金都是大力支持态度,任何人組織的言論和行爲都是螳臂當車,秦川想的,卻是如何不上東亭村農合金這艘船。
“這船最終是要觸礁沉沒的,既然知道結局,上船豈不是死路一條。”他喃喃自語。
可他不參加農合金,不給還是堂叔的村長秦繼明這個面子,以後家裏有什麽事需要村裏出面蓋章什麽的,這秦繼明會不使絆子?秦川不乏以惡意猜測,秦繼明這麽清楚他買涼皮掙了多少錢,難說不是打主意很久。
他瞅着一旁正在忙活的秦彩雲,無論如何也不想因爲洩密的理由,把她驅逐出去。那樣的話,那可就和秦繼明徹底撕破臉皮了。
這樣想着,他重重地拍拍桌子,等衆人目光彙聚在他臉上,他咳嗽一聲,掃視着衆人面色肅然說道:“額宣布一件事情,以後有誰問起涼皮賣了多少錢?或者換了多少糧食,誰都不許提起。”
面對秦川突如其來的嚴肅,衆人都有些許不适應,隻有秦彩雲想到什麽,臉色有些發白。秦川瞥一眼她,目光收回,又問道“聽明白了嘛?”
周元定問:“連額答問起,也不能說嘛?”
“不能。”秦川直言拒絕,看衆人都被他的嚴肅吓到,忽然臉色一變,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笑道:“這是咱們的秘密,誰也不能告訴,聽明白了嘛?”
“籲……”衆人被戲弄,滿堂籲聲,齊刷刷鄙視,不過話卻聽進去了。
……
常婆娘和常征二人,便是聽着東亭村的廣播,抵達秦家蘋果園新院的。
來的路上,盡管後人犟的跟頭牛似的,說什麽也不願意來,但還是在她的逼迫下來了。一路上,從北川鄉穿過渭岐大橋,抵達龍泉鄉,她一直不斷講着大道理。
“兒呀,這人啊,還得學會低頭,有些事,你不低頭不行。退一步海闊天空,讓三分心平氣和,咱們一開始就不占理,這事能這樣解決,已經算好哩。若不然,鬧到公安面前,免不了吃挂落。”她絮絮叨叨地說着。
常征低着頭一言不發,一早上的勞動,此時疼痛外加疲乏,走在這曬得燙熱的瀝青路上,昏昏欲睡。
“額知道,你覺得你娘懦弱,可這事不是這麽來的。前面你也看到了,那小王八蛋不比一般人,他魚死網破,咱們還要過日子不是。你也年紀不小啦,額不想你再出事,連一個婆娘都找不上,以後額死了怎麽去見你先人。”
常婆娘語重心長的說着,見後人始終低着頭,不理解她,心裏頗爲苦悶,怒道:“你是想額死了才甘心是不是?”
終于,常征擡起頭,忙解釋:“娘,額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麽意思?”
“額……額就是覺得憋屈、窩囊、慫。”被娘盯着,常征欲言又止,最終一口氣說出來。
常婆娘又氣又怒:“你都二十出頭的人了,怎麽還不上進?這淮陰韓信都能忍胯下之辱,越王勾踐都能卧薪嘗膽,額後人就不行?額的傻兒子,你現在打不過他,你隻能裝孫子,讓他放松警惕。”
“以後,他若一直強橫,你便退避三舍。若有一天,他被打落凡塵,你再報仇豈不是更容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急甚麽?”她有些恨鐵不成鋼,罵道。
這時,說話間已經走到東亭村,還是同樣的路,上一次來這是陰謀誣陷,這一次卻是負荊請罪,這是天大的諷刺啊。一想到這,常婆娘心裏更複雜。
“去了,你可得長點心,不要露出破綻。”她再三叮囑。
“額記住哩。”常征鄭重地點點頭。
秦川再次聽到常家婆娘後人二人過來,是在午睡剛醒的時候。午睡一覺睡醒神清氣爽,他再看到這二人按照上前天的約定,遵照吩咐過來洗刷他的冤名,本來因爲農合金的事心情有些不爽,此時卻因二人到來,臉上的笑容都變的舒展。
作爲一個要裏子,更要面子的人,他不想忍受一點污名,尤其是那天在那麽多村民面前被冤枉,對有潔癖的他來說是多嚴重的事。
今日,常家娘倆果然到來,準備開始他們的表演。
這幾日,秦克明都在上面,蘋果園新院搭着涼棚還有樹蔭,秦繼宗也會過來乘涼,碰到秦川買來西瓜還會湊着一塊吃。今日也不例外,老頭幾個人盤着腿坐在地上打橋牌,門外幾個婆娘家編毛衣,邊吃瓜子閑聊間。
秦川買來西瓜、瓜子和冰棍,放了闆凳,隻等吃瓜群衆圍觀看戲,這不,這常家婆娘二人果然履約。
一進門,常婆娘見這麽多人,知道是小王八蛋的主意,嘴角一抽,腳上動作卻不慢,噔噔噔走到秦克明面前,便哭天搶地道:“哎呀,他叔叔,額錯怪你家的秦自庸哩。”
“額後人不是你家秦自庸打的,額搞錯哩。打他的人和你後人個字一樣高身材一樣瘦,隻不過是一個城裏的。因爲涼皮的事和你後人幹過仗,額後人就以爲這事是你後人幹的。哎呦,額莫弄清楚,就找上門來,平白污了你後人清明,真是罪過罪過。”
常婆娘說着,眼中擠出幾滴淚水,瞪一眼旁邊站着的常征,怒道:“過來,快給秦自庸賠罪。”她說着,便拉過常征,按住他的腦袋低頭賠罪。
常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對不起,是額搞錯哩。”
瞧着這一幕,秦川感歎這娘倆演技無愧影帝,卻退後一步,避開常征的這一跪。他一邊擺擺手,一邊也像戲精那樣,驚呼:“哎呀,怎麽了這是?搞清楚了就行了,下跪作甚?”
他那副無辜仁厚的樣子,看的常征咬牙切齒。
那邊,秦克明等人正在玩牌,常家婆娘二人到來,還沒反應過來,就瞧見這一幕,登時便目瞪口呆。聽完看罷,才知道二人來意,才明白事情的原委,頓時恍然大悟。
秦克明心思電轉,暗暗瞪一眼二後人,直覺這是他搞的幺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