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韓林氏誇贊黛玉,黛玉倒聽得有些不好意思。白露一邊看着,笑道:“奴婢瞧着太太可是真喜歡姑娘,隻沒口子的誇,這一天竟是沒有五六遭兒不得天黑的。隻求着姑娘教教奴婢,就學會一點兒,等将來有了人家,也夠奴婢用一輩子的了。”
黛玉愈加羞了,隻把臉埋進韓林氏懷裏。韓林氏嗔道:“如今你也是不知輕重了,這種話也拿來在姑娘跟前混說。早晚罰了你才知道厲害!”
白露忙笑道:“是奴婢的不是了,奴婢這就去看看廚房裏的點心可做好了,端來給姑娘試試口味。”
“那還不快去端了。”又哄黛玉,“好孩子,白露這丫頭混說,你别理他就是。”好歹拉了黛玉起來,笑着道,“如今隻用心琢磨着宴客的事吧,姑母一個人不夠使的,還指着你呢!”
黛玉便又仍舊過來,姑侄兩個細細商議了何處做客,何處宴席,又因打着賞梅的名頭,除了院子裏的有的,又特特讓人弄了許多進來,韓林氏又單讓黛玉拟了女孩們的席面,自己也略斟酌些。直到色色齊備,才下了帖子,十家裏倒有七家帶着女孩兒來的。黛玉聞聽,不免更上心些。
将将到了日子,這日一早,黛玉便收拾了來給韓林氏請安。韓林氏見黛玉梳了時新小髻,帶了一支蟲草鑲珊瑚珠絞絲金環,插着金點翠珍珠流蘇長簪,發上又有一個金點翠小薔薇花钿,耳上一對金鑲珊瑚梅花墜子。身上穿了一件霞色撒花缂絲掐金蘭紋白狐裏小襖,戴了卷草紋蝴蝶寶石領扣,腰上束一條青金閃緞雙環如意縧,下系着一條月白裙子,遍刺着縷金折枝小葵花,瞧上去清麗雅緻又貴氣。
韓林氏滿意笑道:“今兒穿得好,既不薄了自己又不壓客。看出是費了心的,正該賞你的丫頭。”黛玉忽拿了帕子一笑,韓林氏奇道:“不過是說賞你的丫頭,竟就這麽樂了?”黛玉仍笑道:“我哪裏是爲自己呢?不過是想着白露姐姐了。想來他讨了幾次賞都不曾得,姑母卻又要賞我的丫頭。隻怕他心裏煩我呢,我便先替他說了,不然隻怕一會子又要說呢。”
衆人都笑,白露忙笑着上前道:“姑娘竟是最懂我的,如今我倒真不好說了。”韓林氏也笑道:“隻一晚上不見,你倒成了巧嘴的了,我聽着這竟是替她讨賞呢。”黛玉抿了嘴笑道:“姑母自己喜歡要賞,我卻是沒說的。”韓林氏道:“你這沒說的,比那說了的還厲害呢。也罷,我屋裏并你屋裏兩個大丫頭,都一道賞了罷。”說罷,自己又笑道:“也省得你們姑娘再費心來磨我。”幾個丫頭得了賞,又各自拜謝韓林氏黛玉。姑侄兩個說着話,便在屋中擺了飯。一時飯畢,便各自預備着迎客。
隻一會兒,便有各家夫人太太攜了自家女孩兒來。韓林氏自在花廳待客,黛玉便在暖閣裏招待各家女孩兒們。琴語弦音本就跟在黛玉身邊,四個二等丫環除了春纖守着屋子,紫蘇紫藤并春柳都跟了來,預備着使喚。來的客中有彼此熟的,也有才見面的,因彼此厮見了,又各各叙了年庚,大家便姐姐妹妹稱呼起來。
黛玉命紫藤叫廚房做了各色精緻糕點并消食的果茶,那點心一個個都隻有桂圓大小,做成了各式花卉,又有十二生肖,用粉瓷纏枝蓮紋盤子端上來,顔色各異,頗有意趣。小幾上有雙陸、圍棋,隻供女孩兒們作戲,書案上又陳着筆墨紙硯及各色顔料,預備着一會子賞花來了興緻便畫上一副。
一時韓林氏命人傳話,隻說搬了梅花出來,讓姑娘們也賞一賞。座中孫夫人道:“咱們這些倒是不怕的,她們小姑娘身子弱些,可吹的風?”
吏部趙郎中夫人便道:“說的正是,我家甯兒身子弱些,偏一向愛這些個花兒草兒的,必是先出來了。”說着便遣了身邊丫環要去囑咐。
韓林氏忙笑着阻道:“夫人請放心吧,那暖閣裏都是新鑲的玻璃窗子,女孩兒們賞花,既能看的清楚,也冷不着,又不斷了頑樂。她們女孩兒難得聚在一處,咱們竟不必去管。”
聽說是用了玻璃窗子賞花,大半夫人放下心來,又有京營指揮參将家的夫人贊道:“我一向是個粗心的,因此輕易不敢下帖子呢,隻怕辦的不好。若有夫人這樣心思,我可怕什麽,竟是念了佛呢。”
幾位夫人多有附和,韓林氏笑道:“我年輕時也不是心細的,如今倒敢誇口?這女孩兒們的事兒,都是交予我侄女兒黛玉辦的,她随了她父親,最是心細,這主意便是她想出來的。”
座中人都知這黛玉是江南鹽政林如海的女兒,這位子不過是三品官,卻是極要緊的差事。因此誇贊更真誠許多,又有夫人暗地裏問了黛玉的年紀,韓林氏隻做不知,招呼各家夫人太太賞梅入席。
一日功夫吃酒做耍,賞梅宴客,待到過了晌午,方算了結。韓林氏隻叫人看着收拾,自家便要歇歇,又囑咐黛玉回房小睡。黛玉今天頭一次宴客,不免更興頭些,弦音替她收拾了衣裳首飾,又換了家常穿戴,黛玉卻隻是拿了本詩集歪到榻上閑翻幾頁,并不肯睡。
琴語瞧着也無法,知道姑娘脾氣倔,又想着這陣子姑娘精神也好,竟不像勞累的,便随了她去,隻和弦音拿了針線坐在外面守着,替黛玉做些裏面衣裳。琴語錯眼瞧見春柳在外頭探頭探腦,卻又不進來,便自己掀了簾子出去,低聲道:“作死的小蹄子,姑娘正歇着呢,你不這會子歇了去,又做什麽?”春柳嘻嘻笑道:“琴語姐姐,我聽說今兒太太賞了你們呢。可是真的?”琴語冷笑道:“是真的如何?這也值當的你躲躲藏藏來問,越發沒出息了。”
琴語弦音是一直跟着黛玉的大丫頭,素來比别個更多幾分體面,雖不是韓家的下人,卻也能管得住這院子裏的人。春纖見琴語似有不悅,忙道:“姐姐聽我說,我原是聽了幾句話,想來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