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薛姨媽打發了人出去,隻問寶钗瞧着可行。寶钗便也坐到她身邊來,笑道:“媽媽先放心罷,起碼這些日子,姨媽是不能再來的呢。”薛姨媽點點頭道:“也是你哥哥不争氣,若他但凡好些,我何至于在親戚面前還要弄這些心思呢。别回頭讓你姨媽惱了就好。”寶钗細細勸道:“媽媽想的太過了了些。姨媽家大姐姐晉了娘娘,說來是個高興的事,親戚們不拘給了多少,都是個心意。哪有像姨媽這樣明着說要的?虧着咱們另有備下的,要不然這會子,真的到鋪子賬上現支銀子不成?”
薛姨媽一聽也有道理,隻道:“你說的倒也對。我的兒,我隻擔心你姨媽對你尚有想頭呢。從來了便沒口子誇你好,又說誰家得了你長久陪着都是高興的,又說宮裏娘娘也瞧你好。我想着,總不能和你姨媽弄得僵了,将來你真去了,怎麽和娘娘見面呢?”寶钗笑道:“我說媽想得多,媽就真想得多了。待我明年進去,誰知道娘娘是個什麽境況呢?隻走一步看一步罷了。先時候,誰猜得到娘娘年輕的時候都沒熬出來,如今倒入了聖人眼裏呢?”又道,“咱們今日說的那樣不好,姨媽爲着宮裏娘娘,也還是拿了去了。雖說是指派着琏二哥哥來,可中用不中用的且不說,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呢。所以我跟媽說,姨媽心裏疼必是疼我們的,隻是在自己兒女身後排的遠些罷了。”
薛姨媽歎了一聲,未曾說話,寶钗知道母親一向耳軟心活的,并不想着一次就勸轉了她,隻能細水長流着來的。不想薛姨媽忽然轉了話頭,隻道:“不想着三丫頭倒是出落的好了,一張嘴倒要把黑的說成白的。隻她這一說,你姨媽再拿銀子,倒連些愧疚不見了。我想着,那府裏大房才記了嫡女上去,你姨媽不會是也有這心思罷,三丫頭這般上趕着巴結。”
寶钗拿了帕子,笑道:“隻怕姨媽想的比媽長遠的多,這探丫頭要記成嫡女可比不得迎丫頭容易呢。姨媽今日見了三妹妹尚有這樣用處,兼着又聽話好用,若不能多多的用了,豈不是浪費了好人物呢。”薛姨媽一時不解,寶钗卻笑道:“媽媽以後必然就知道了,反正沒有咱家的事情,媽媽隻當看戲就是。”
薛姨媽母女商議,這裏王夫人打發了金钏送了匣子回去,隻說多日沒看見鳳丫頭了,不知境況怎樣,便帶着探春徑直到了鳳姐兒處來。鳳姐兒得了消息,忙忙得收拾了,扶着豐兒迎到門口來。
王夫人隻道:“金钏前兒來送東西,我隻聽她說,你這身子懷的艱難,心裏總放不下。這幾日又忙着娘娘的事,竟是才得了空。你如今可好些?”
鳳姐兒迎了王夫人并探春進來,又叫平兒送茶,才道:“倒累的太太惦記我,如今倒還好些,隻是身上極懶,總不願意動。”王夫人卻道:“這倒是要用心些,咱們又不是用不起人的,隻叫大夫來常看着。我記着你有大姐兒那會兒,倒比現在還能幹些呢。”鳳姐兒也指着平兒笑道:“正是呢。平兒這蹄子前兒還拿着我打趣,直說我将來養了哥兒,也必是個懶的。”說笑幾句,王夫人便道:“如今娘娘晉封,多少家的親戚都趕着來賀。就有那人來不了的,也備了極厚的禮,我瞧着也是替着娘娘高興的意思。隻是我許久沒管着家,生怕這裏那裏不能周全,這幾日竟連覺都睡不好了。趕上進宮的時候,當着笑話兒跟娘娘說,娘娘卻又說我,現放着正經的管家奶奶怎麽不用?又說你最是個有成算的。我何嘗不是這麽想呢?再說,将來這家裏,總是你和琏兒的。”
鳳姐兒忙道:“我倒知道什麽,還不都是太太教了我的,倒值得娘娘誇我呢。”又歎,“可惜我這身子不争氣,偏這時候不好,若不然,趕上娘娘晉封這樣大喜,幫着姑媽理些事情,我是最高興不過的了。”王夫人想起當初蓉哥兒媳婦去了,賈珍求了來,鳳姐兒隻恨不能上趕着應了的情形,深以爲然。正要再說什麽,忽然門外豐兒進來,回道:“二奶奶,二爺派興兒回來說話,隻要二百兩銀子急着使的,請奶奶不拘何處先拿了來用,過後再補上。”鳳姐兒聽了罵道:“到了他手裏的錢,還等着過後補上?不過嘴裏吃蜜,說甜話兒哄人罷。”一行說着一行又吩咐平兒,“你去看看我那嫁妝箱子裏,可還有那陳年老舊的沒有?不拘什麽,先拿些兒當了銀子給你爺用罷。”
平兒應着去了,王夫人便道:“鳳丫頭,琏兒是個不着調的,你不管着他些,誰知道他在外面惹了什麽禍來?況你隻靠着典當首飾,這日子如何過得?”鳳姐兒忽而垂淚道:“姑媽,我是知道隻有你真心疼我的。隻看我如今不管着家,不光家裏那起子眼裏沒主子的暗地裏起火,就是二爺也不好說了。整日裏但凡我多說兩句,他性子起來,就要翻臉的。這兩日更厲害些,隻說我若是生不出個哥兒來,就要休了我呢。”
王夫人正聽着這一句,忙要說話,隻鳳姐兒發狠又道:“橫豎我如今便是豁出去了,拼着什麽都不要,隻要這個哥兒平安生下來,我就什麽都足了。”王夫人便又不好再說,隻歎了一聲道:“既是這樣,你便好生養着。我仍是那句話,這管家的權,你什麽時候來拿我都給你的,可别讓自己太委屈了。再有,琏兒何時有了這樣大膽子,咱們王家的姑娘也是他能放在舌頭上随便說的?我必要問了他,給你出氣。”
說着,平兒便托了兩個赤金鑲寶石的項圈來,瞧着是幾年前的老舊樣子,隻道:“奶奶原來帶的那些,除了這兩個,再沒别的了。”鳳姐兒擦了眼睛,便揮手道:“那能怎樣呢?快些給外面送過去吧。少時耽誤了,回來又要尋事。”
王夫人一向見着鳳姐兒要強,不想這卸了權柄,有了身子,倒如此委曲求全起來。從鳳姐兒出來,帶了探春往自己院子裏去,忽而問探春道:“三丫頭,你瞧着你鳳姐姐,比着從前,可是不是變了些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