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韓承澤對忠順王世子心有芥蒂,沈琰看在眼裏,因素日與他是呆得多了,見他神色不好,想着他是不慣世子這樣親近說話,又想着今日世子果然是對着他極有耐心的,便向着案上指道:“這便是爺爺給你留的功課了。我們兩個不過是來陪你的,那些投機取巧小心思都收了,且好生想想如何應對罷。若是不合爺爺心思,又少不了收拾你呢。”
韓承澤一面防着世子,一面又要花心思琢磨這些,鋪開宣紙便擎着那小号紫毫歎氣道:“先生這樣嚴苛,是要逼死我呢,不會是還想着讓我下場的事情罷?沈大哥,你也不替我說上兩句麽?”
沈琰笑着道:“原是你那日做的詩極好,連我聽了,都覺得你實在是可造之材,要我說些什麽去呢?說不定你将來一時通透,就把我們都超過去了,爺爺豈有不念着你的道理呢。”韓承澤知道是那詩惹來的禍,頓時又悔,早知道便不想那捷徑,直接寫來交上,縱得幾句教訓,也好過現在騎虎難下,心裏想着,嘴上便道:“早知就不弄這照貓畫虎的勞什子,白費了功夫不說,還讨不得好。”
說者無意,聽着有心,沈琰自看了那首詩後,隻覺錦心繡口,原還想着韓承澤果然不同一般,竟有這樣造詣,可聽了這話,便知那是另有其人了。便又笑道:“你身邊還有這樣人?我隻當他們都不如你的。”韓承澤心不在焉,随口道:“沈大哥不知人外有人的?況依着我舅舅才華,若然教出孩子比我差了,那才怪呢。”
這話一出,沈琰便立時明白說得是誰了。見世子似有疑問,忙岔開道:“世子,我看爺爺留的功課,隻怕急切間是做不完的,不若我們手談一局,等着他罷。”世子應着,二人便自到一旁去了。
棋到一半,韓承澤方寫完了,自家仔細看了一遍,并無什麽疏漏,才道:“沈大哥快來替我瞧瞧,可是好了不曾?我是再看不出什麽不是來的。”沈琰聞聲而起,過來拿了他的文章細細看了起來。韓承澤看着沈琰,隻覺似有人正盯着自己,他略一回頭,正對上忠順王世子含笑眼神,小心肝兒顫了兩顫,便也回了一笑轉過頭來。
沈琰片刻看完,點頭道:“我瞧着并沒失了你平日的水準,隻是透着些心浮氣躁的意思呢。”韓承澤并未說話,隻是心道,任誰被人看上要做***通要浮躁的罷?況他也不過十歲,這個色中惡棍,如何下得去手?
忠順王世子也走過來,拿着看了一眼,便道:“寫得還不錯,腕上筆力也好,看來果然好得差不多了。”說着又笑道:“改日帶你去我們京郊的馬場頑,那裏都是寶馬良駒,尋常地方見不着的。”韓承澤一聽這話,便沒來由的心中生怯,隻恨不能立時再躺回榻上病些日子,正苦惱間,突然福至心靈,便道:“我一向是身子好得,這一次卻不同以往,人雖是好起來了,總覺得渾身上下憊懶,恐怕是去不得了。”說完不等世子說話,便起身道:“我送了文章去給先生瞧瞧罷,若是送得晚了,說不得又要怪我磨蹭。”
沈琰想想也是,便與世子一道兒送了他過去。沈老先生接了文章,略問沈琰兩句,便隻留下了韓承澤,打發他二人閑着頑去。沈琰便仍請了世子對那殘局,下了幾子便道:“世子對澤哥兒倒是有眼緣的。我瞧着,别說是我,就連他親哥哥,怕也沒有世子這樣喜歡他呢。”
世子拈了一枚黑子,略想片刻便穩穩落下,口中道:“原我也隻是覺得他聰慧喜人,有些愛護罷了。偏明慧這丫頭調皮,做出這樣事情,你方才沒聽見他說,身子尚沒好得利索,隻是憊懶呢,這不便是我作的因麽?又不能真拿明慧如何,倒教我覺得愧對于他。隻好對他好些,權當是彌補罷。”自己說完,倒停了手,支着下巴笑道:“許是人和人之間,真有緣法這檔子事罷。這孩子果然是有極可愛處的,我這幾次見他,倒想着,若然有個這樣弟弟,倒比明慧好出許多去了。”
沈琰聞言才笑道:“難道他如今不算你的弟弟?你這樣家世,任誰要來攀親也得小心才是。”世子随手将棋子扔了回去,便道:“咱們是什麽交情,你還不知道我的難處?滿朝上下都指摘父王,隻愁沒有門路,竟都是等着尋我岔子的。前些日子那事情暫且不說了,單說我那位北靜王叔,設宴賞花作詩的風雅路數還嫌不夠,居然弄了些長相嬌媚的戲子小倌在旁添酒作戲,隻怕我學得不好呢。”
沈琰歎了一聲,忽道:“前兒我仿佛是聽爺爺提過,說是北靜王爺向聖人舉薦,派親貴宗室往江南暗查,不會是打着你的主意罷?”忠順王世子搖頭道:“我雖沒聽父王說過,料想他倒不見得惦記我,有這樣好機會,他必然想着先扳倒了父王才是。”
沈琰點點頭道:“你說的确有些道理的。前日在宮裏見了承宗,聽他說這些日子來,倒有不少人議論賈家那小公子生來戴來的玉呢,且說得極神妙得。”世子冷哼一聲:“我是實在不知這些人膽子多大,仗着皇爺爺撐腰,就興得自己找不着北。看着聖人寵了個妃子,估摸便覺得自己是國舅爺了。小爺早晚要尋他個晦氣,讓他得些教訓。”
沈琰卻道:“這話由來已久的,先前已經沒多少人再說了。如何這個時候又想起來?怕不是他們一家的意思罷。”這兩人一個出身皇家,一個是皇家太傅的嫡出獨孫,心眼子都是要車載鬥量來算的,又自小對陰謀論耳濡目染,世子細想沈琰所說,果然是這個道理,兩個人面對面瞧了半晌,隻覺得前路疑霧重重。過了半晌,還是世子先道:“不必管他這麽多了,反正上面還有你爺爺并我父王,對了,還有韓大人,咱們操心這些作甚?左右不會輪到我們上陣。”沈琰深以爲然,不料月餘之後,忠順王世子居然一語成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