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咕嘟……嗚嗚……嗚……”

要死了。

要死了。

苦，酸，辛，澀，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糊味，這些來自地獄的味道在陸绫的味蕾上爆炸，瞬間就融化了她的腦袋。

整個人開始微微的抽搐。

陸绫的味覺系統比一般人都要發達，所以她是一個吃貨，很喜歡美味，但是相對的，對那些難吃的東西也更加敏感……

而柳扶風因爲擔心陸绫，給她準備的草藥都是一些上品，而且加入了一些驅寒的藥草——給她阿绫喝的東西，自然要是最好的。

良藥苦口。

這自然是上好的良藥，雖然樣子不好看，不過沒辦法，那風寒草本就要熬制到焦味，三碗并做一碗才行……

實際上，陸绫現在喝的是精華中的精華，還是不加糖的。

因爲加糖會破壞草藥的成分。

所以，陸绫此時正面臨着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沒有之一。

“咕嘟……咕嘟……”

少女喉嚨微動，已經徹底的放棄了抵抗，如同一個任人擺布的布偶，苦澀草藥連着她口中的津液一同吞下肚，殘留在嘴角的，是絕望的晶瑩。

被柳扶風捏着腮，灌下了整整一碗不明液體，陸绫的眼神也逐漸變化，從痛苦變爲絕望，最後空洞起來。

小腿崩的筆直，腳趾緊緊扣着被褥，好像壞掉了一樣。

“咕嘟……”最後一口。

“好了，好了啊。”柳扶風說着，将玉碗從陸绫貝齒上拿開。

同時，陸绫就像失去了靈魂，抓着被褥的手也松開，整個人軟趴趴的倒了下去。

已經壞掉了。

“真是的。”柳扶風有些無奈的看着手裏玉碗，裏面還有一些黑色的細碎殘渣，經過了過濾，不過不是那麽幹淨，雖然将這些喝下去也沒有壞處，不過看着陸绫可憐的模樣，她實在是狠不下心來。

“有這麽難喝嗎？”

猶豫了一下，柳扶風舉起碗，将裏面的藥渣一飲而盡。

稍稍蹙眉。

太苦了，而且酸澀的要命。

比一般的草藥要難喝一點點，不過并不是不能接受。

“師姐？阿绫？”推搡了一下陸绫，後者一動不動，側躺在床上，嘴角有棕色津液滲出。

精神已經死掉了。

“别弄污了被子啊，晚上還要蓋呢。”柳扶風取出一小塊手帕墊在陸绫臉側，接着出門，準備去給陸绫弄一些清水漱漱口……不然的話，這個樣子天知道要持續多久。

她的阿绫她自己清楚，陸绫現在就是處在逃避狀态……準備好水再喚醒她吧。

也是她不好……不過阿绫很聽話，這讓她很開心，如果陸绫真的激烈反抗的話，這藥無論如何是喝不下去的，畢竟陸绫的修爲比她高。

可是陸绫最後還是選擇了妥協，接受了那柳扶風都覺得有些難喝的草藥，很乖。

乖孩子自然是有獎勵的，柳扶風早就準備好了要給陸绫的禮物……她本來想着回山之後再給她的，不過看來，現在就是一個不錯的時機。

用禮物來“複活”陸绫，還能給她一個驚喜，很不錯。

“哼哼哼、哼哼哼——”

取了一些熱水，柳扶風哼着小調腳步輕盈的上樓，在路過沈歸房間的時候，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

屋内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沈師姐自然不會自言自語……

是誰呢？

不行，偷聽不是好的行爲。

搖了搖頭，柳扶風正要離開，沈歸的房門打開了，走出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洛寒衣。

柳扶風先是吓了一跳，有些手足無措，不過看着洛寒衣，愣住了。

關上門的洛寒衣，面色陰沉，眉宇間有些可怖，配上那高挑的禦姐身材，竟然讓柳扶風産生了畏懼的感覺。

這……這是那個傻乎乎的師叔嗎？她看錯了？

“還有熱茶嗎？”洛寒衣開口。

還是那個聲音，不過少了一些呆萌，多了一絲沉重，現在的洛寒衣妥妥的女神。

不是錯覺！柳扶風瞳孔一縮，下意識的開口。

“熱茶，還有一些……”

“嗯。”朝着柳扶風點了點頭，洛寒衣轉身下樓去了。

“……”原地呆了一會，柳扶風邁開腳步。

奇怪的師叔……

……

……

洛寒衣取了一些茶水，推開了門。

此時，趙櫻歌正坐在窗邊，看着天上閃爍的繁星，聽見開門聲之後，轉過頭，很是不滿的看着進來的女人。

“喂，傻女人你怎麽才回來，我隻是想喝水，去哪裏弄了啊。”

“沒有熱水，就燒了一壺，别在意啊。”洛寒衣表情融化，随便搪塞了過去。

她不會告訴趙櫻歌，她去找沈歸打聽消息了。

現在，洛寒衣從沈歸那裏知曉了一切，從趙櫻歌十歲開始的曆史一直到現在，以及她身上背負的血海深仇……說實話，洛寒衣在某一個瞬間，殺氣躁動了起來，想要去幫助趙櫻歌報仇。

不過她還是冷靜下來了。

以趙櫻歌的性格，她擅自出手絕對會被讨厭的。

所謂的仇人，不過蝼蟻爾，趙櫻歌想要報仇隻是時間問題……可是，讓她親手報仇真的好嗎？

殺死仇人，隻不過是親手揭開那血淋淋的傷口而已……

洛寒衣也不知道怎麽做了。

嚴肅了一小會，她便重新恢複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畢竟她不喜歡這種陰暗的東西……一切就交給櫻歌自己去解決吧，她那麽厲害，洛寒衣相信她。

“傻女人，你怎麽怪怪的？”趙櫻歌皺眉，今晚的洛寒衣給她一種陌生的感覺。

“唉，哪有，櫻歌想什麽的。”洛寒衣幾步跑過來：“你要的茶水，快冷啦，對了櫻歌，你是在看星星嗎？今天的星星很好看呢。”

“……”見狀，趙櫻歌搖頭。

傻女人還是那個傻女人。

“星星……大概吧，我是在看我的妹妹她們。”趙櫻歌灑脫的說着矯情的話，同時看着天上的繁星。

月光映在少女瞳孔中，搭配那淚痣，很是美麗。

她會報仇的，用那渣滓的血祭妹妹的在天之靈。

握拳。

趙櫻歌關上窗戶。

報仇，她總有一天會做到的。

親手。

“……”

身後，洛寒衣的眼神有些複雜。

仇恨這種東西，說不清楚的，她也不可能去阻止趙櫻歌複仇的心思，也不能替她報仇，因爲她沒有那個資格。

又是一個沈歸。

……

……

柳扶風的閨房内。

“師姐，師姐……阿绫……”

一陣搖晃之後，陸绫空洞的眼睛裏逐漸起了一些亮光。

“師妹……唔！！！”迷迷糊糊的開口，之後陸绫表情一變，胃部一陣翻騰。

“嘔！”

幹嘔。

似是要将五髒六腑都吐出來，可惜她隻是張嘴，什麽也沒有出來。

“師妹……救我……”陸绫感受着口腔中殘留的苦澀，眼淚積蓄起來。

雖然痛苦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但是鼻腔中殘留的味道依然讓她生不如死。

這樣，還不如死了呢……

可能的話，她現在就想吐個夠。

“師姐，喝水……不，漱口，漱口就行了……”柳扶風說着遞給陸绫一個玉碗，然後捧着一個木盆。

碗裏是她準備的糖水，盆是用來接水的。

“給我！”一把奪過柳扶風手中的碗，陸绫猛地喝了一大口。

“咕噜咕噜……”

昂頭。

“噗……”吐在盆裏。

“咕噜咕噜……”

重複數次，直到碗裏一點水不剩。

“呼……”糖水入口，沖散了那殘留的藥草味，陸绫松了一口氣，身子癱軟下去。

“舒服了一點嗎？”放下木盆，柳扶風柔和的道。

“恩。”陸绫點點頭。

“喝點水吧，清一清喉嚨裏面。”接着，柳扶風低過來一些清水，這些沒有放糖，可以喝。

“恩，還是師妹你想的……嗝……周到。”說着，陸绫打了一個嗝，濃郁的藥味差點讓她昏過去，接過清水喝了半碗之後，面色才好看一些。

“謝謝師妹！”陸绫感激的看着柳扶風，不過馬上就反應過來，笑容漸漸消失。

灌她喝藥的就是面前這個少女啊……

不開心。

雖然知道師妹是爲了她好，不過還是不開心。

她可是差點死掉啊！

而且她都表現的那麽無助了，師妹還忍心将那地獄之水往她肚子裏灌。

很不開心。

“師姐……”柳扶風看着噘着嘴，唇上可以挂油瓶的陸绫，很是無奈。

“幹什麽！”陸绫鬧别扭一樣的别開腦袋，将生氣兩個字寫在了臉上。

開櫃子的聲響，接着就是柳扶風溫和的聲音。

“看着我，師姐。”

“哼。”陸绫冷哼一聲，用餘光瞥了一眼柳扶風的方向，然後就呆住了，面上的神色逐漸變得驚訝……

此時，柳扶風手裏出現一個手臂長的娃娃。

完美比例，一針一線，用的都是上好的錦緞。

娃娃穿着一身紅色小裙子，小腿短粗，看起來蠢萌蠢萌的，腰肢很纖細，有些誇張，不過這樣也讓她可愛了許多，同時，娃娃的面部也非常的精緻，漆黑琉璃彩組成瞳孔，高貴而深邃，但因爲是琉璃所做，所以有些呆滞，可是呆滞配着娃娃整體的形象，卻恰到好處。

可愛到爆炸。

不過因爲是錦緞所制，所以頭發不長，用黑色線條巧妙的勾勒在小裙子内，也營造出了長發的假象。

陸绫呆呆的看着柳扶風手中的玩偶娃娃，然後不自覺的點了一下玩偶微笑面孔上，嘴角的黑色墨點。

這正是她的标志，美人痣。

“這是……我？”

喃喃開口。

“當然。”柳扶風将娃娃遞給陸绫，後者下意識的将其抱住，娃娃不大，不過也有陸绫一半那麽高，抱在懷裏正合适。

“我啊，晚上睡不着的時候，就給師姐你縫了一個玩物，怎麽樣？還不錯吧。”柳扶風期待的看着陸绫。

實際上，她是因爲思念陸绫所以睡不着……加上會一些女工活，閑暇時間就制了一個。

“哼……我……”陸绫抱着懷裏柔軟溫暖的“自己”，想要否定，畢竟她剛剛被柳扶風“虐待”過。

不過支支吾吾的也說不出話。

“怎麽？師姐你不喜歡嗎？”柳扶風垂下眼簾。

看着自己師妹失望的樣子，陸绫瞬間就急了。

“不是，我……我很喜歡。”緊緊抱着懷裏小的自己，陸绫面色绯紅。

上次下山她買了一些木偶玩具，不過因爲沒有小孩子的玩心，所以不感興趣……但是眼前的這個不一樣，很精緻的娃娃，而且是她自己的縮小版，最重要的是這是她師妹給她弄的，很喜歡。

“恩，師姐你喜歡就好，你不是睡覺喜歡抱着東西嘛，我就弄了一個。”說着，柳扶風脫鞋上床，然後掀起被子，将陸绫和她一起蓋了進去。

落雁城夏日的夜很涼爽，柳扶風将陸绫緊緊抱在懷裏，中間隔着那個小小的女孩子。

“突然的，突然的……幹什麽啊……”陸绫聲音如蚊子叫。

“該睡覺了嘛。”柳扶風抱着陸绫，扭了扭身子。

“師姐，不生氣了吧。”

“才、才沒有生氣。”

“那我們睡覺吧！”

“嗯、嗯……”

反手抱住柳扶風，陸绫聞着熟悉的味道，心裏非常的安心。

從答應睡覺之後，房間裏就再沒有人說話。

該說的，在浴室裏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現在這份安靜對兩姐妹來說就是最棒的禮物，無論是陸绫還是柳扶風，都在享受着這久違的靜谧。

師妹……陸绫偷偷睜開眼，仰視着柳扶風。

好像是在做夢……

之前還和秦師姐一起睡，今天就和師妹一起了，她們已經很久沒有寝則同床了。

喜歡喜歡喜歡……真的好像一場夢啊……

師妹。

陸绫閉上眼睛，捏住懷中精緻娃娃的手臂，呼吸漸漸均勻起來。

一旁，閉着眼睛的柳扶風心情很平靜，睜開眼，瞥了一眼窗外的明亮繁星。

今天的心情和以往不同，她不用再擔心和思念自己的阿绫了，因爲後者就在她身側。

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還有一堆病人在等着她，不能懈怠。

……

繁星閃爍。

柳扶風和陸绫陷入了夢鄉。

另一間房。

趙櫻歌躺在床上看着熟睡的洛寒衣，感慨她的沒心沒肺……夜還長，她睡不着。

……

……

鬥轉星移。

翌日。

紅陽升起，清亮的鳥鳴叫喚醒了生機，落雁城的人們開始一天的勞作。

陽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

陸绫睜開眼，坐起來。

昨天她睡了一下午，今天也就起的早。

長發淩亂，因爲抱着娃娃的原因，所以她并沒有纏在柳扶風身上。

看着懷裏精緻的玩偶，陸绫愣了一下，接着僵硬的轉過頭。

均勻的呼吸聲。

一旁的少女嘴角挂着甜美的微笑，依舊在沉睡。

看着柳扶風的睡顔，陸绫怔怔的，顫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疑惑之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

“……”

感受到了奇怪的聲響，柳扶風睜開眼，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身影，開口：“師姐，你怎麽起這麽早……”

話還沒說完。

“啪。”

一滴水砸在柳扶風嘴唇上，她品嘗了一下，冰涼苦澀，鹹鹹的。

這是……

柳扶風瞬間清醒過來，看清楚了面前的陰影。

正是陸绫，後者坐在一旁，呆呆的看着她，臉上有着一道明顯的淚痕，并且而且不斷有水潤溢出。

“師姐，怎麽哭了……”柳扶風也愣住了，坐起來，很不解。

兩人就這麽平靜的對視了一會，在柳扶風驚訝的目光中，陸绫猛地用力，将她撲倒在床上。

“師妹，我好想你……”

看着陸绫壓在她身上，用她胸前的衣服擦着眼睛。

“我好想你……”陸绫的哭聲從最開始的壓抑，最後發展到嚎啕，天崩地裂，如同滾滾浪濤，完全止不住，好像受到了無窮的委屈，此時要盡數發洩出來。

陸绫對柳扶風一個月的思念，以及自身的不安，在沉睡過一夜之後，終于再也隐藏不住。

哭的很難看，非常的難看，鼻涕眼淚一大把。

昨天的日常根本就是她反射弧比較慢……現在才是正常的打開方式。

“師妹，終于、終于回來了……”死死的揪着柳扶風的衣襟，陸绫在她懷裏盡情發洩情緒。

“恩，不哭。”柳扶風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平靜下來，将陸绫摟入懷裏。

阿绫……越來越像正常的女孩子了。

這正是她希望看見的東西，她沒有白努力。

一開始的陸绫，就像一個小大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非常的迷茫和恐懼，卻還要堅持自己的準則……好像什麽都懂。

其實什麽都不懂。

那樣的陸绫，她看着心疼。

而此時撲在她懷裏發洩的女孩子，才是她喜歡的阿绫。

内心平靜，柳扶風拍了拍陸绫的背，翹起嘴角。

這才是第一步……

她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