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外面一路走來沒有碰到一個人,看樣子他們爲這場談話專門清空了無關人員,我推開會議室沉悶的大門,齊刷刷4道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我微微彎腰打過招呼。
郭靖放下餘煙袅袅的紙杯,不用說紙杯裏一定是普洱,因爲老大隻會拿普洱招呼重要的人。
“老大?”我咨詢性的叫他。
他招招手指着專門爲我空出的位置:“坐吧”
我在老大和郭靖以及一老一少的注視下坐在他們預留的位置上,一老是上年紀的婦人,一小是鄭橡。
從我進入到落座,鄭橡一直顯得有些浮躁,我微微點頭再一次逐個打招呼。
“讓我們暫且省去那些多餘的客套,有這場談話是因爲我們聽說你和嫌疑人的關系有不同尋常的進展,經過我們重新商議後,決定告訴你一些事實,免得你走錯”郭靖開口簡單明了。
老婦人看向郭靖再次向他确認要說出來事實嗎?
“俞醫生是醫護人員,院方一直要求公布雙胞胎小時候的經曆,說這樣會方便醫生診斷,所以麻煩你将她們在福利院的經曆再叙述一次”郭靖道。
原本什麽都不公布的警方,在我與夏鷗确立關系後,開始向我開誠布公,這是爲什麽?是院方擔心我個人施壓的結果,還是有其它什麽原因?
不管怎麽說能了解到她的少年事迹,就能分析她的心理發展,還能收集到大量有用的信息,能有今天這場談話,相信老大他們一定多方協調付諸了很多努力。
老婦人本有猶豫,直到再一次得到郭靖的點頭才開口:“你好,我叫徐舒,是林縣福利院的院長”
“你好,我是俞建風”
“我聽過”
“那您方便開始了嗎?”我問。
“6年前我們收了一對12歲的雙胞胎”她喝了一大口老大的普洱,潤了潤喉,像是要開始叙述一個冗長的故事。
6年前,剛下過雨的林縣派出所民警帶來一對渾身是血的孩子,大的叫夏煙,小的叫夏鷗。
我們福利院頭一回一下子來那麽多民警,那個大點的孩子牽着民警的手一言不發,小一點的孩子一直在一個女民警的懷裏抽噎,當時院裏不少孩子們躲在角落裏遠遠的打量着渾身血污的她們。
牽着夏煙手的民警很和氣的告訴我:“附近高速公路車禍,救出來兩個孩子,車上證件都被燒毀,目前暫時聯系不上孩子的親屬,所以隻好先送來這裏”
我們福利院要本就是援助孩子們的機構,我沒理由推辭拒絕。
我當時見她們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我們這種小鎮裏出來的孩子,以爲她們頂多隻會在這裏住兩天,很快就會被家裏的其他親人給找回去,但是沒有。
她們的身上血漬刺痛當場不少做母親的女同志的心,我們給她們準備了兩身衣服,讓她們去洗澡換掉身上的血衣,那時候夏煙很順從的跟着院裏的大孩子離開,但夏鷗一直抱着女民警哭着喊着時候自己要去天上做星星,幾個大人連哄帶騙都不起任何作用。
也不知道是誰給她編撰人死後去天上做星星的故事,好幾個大人又編了其她的故事,想連哄帶騙安撫下她的情緒,但是沒有任何作用,她依舊啼哭不止,本跟着大孩字離開的夏煙,聽到夏鷗的哭聲折回來柔聲安慰:“小鷗,跟姐姐去換件衣服好嗎?”
她們親屬之間安慰比我們的安撫更有效,夏鷗聽見姐姐的聲音瞬間止住哭聲,抽抽搭搭的從女民警的身上下來,當夏鷗從她身上下來以後,我們才看到她的警服被染紅了一大片,藍色染上紅色非常明顯,是被夏鷗身上的血迹印上去的,。
女民警當然是不在意這些血迹,她隻希望能哄好失去雙親的小孩子,沒想到在這個時候那個大一點的那個孩子十分慎重的對她鞠了一個躬,很愧疚的道歉:“對不起”
女民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爲什麽道歉,她原本以爲雙胞胎會很難分辨,但是她知道這個道歉的孩子是姐姐,聽說當時消防隊撲火的時候,她一直盯着被燒的火光沖天的車子
她接到出警電話到達現場曾看到這個稍大的孩子問過同僚爸爸媽媽去哪裏了?
當時有人告訴她她的父母去了天堂,自得知答案以後她就一直沉默着,再次說話便是這次道歉。
“沒事的,道什麽歉?跟那個小姐姐去換衣服吧”
夏煙很鄭重其事的回道:“我妹妹弄髒了你的衣服,我替她向你道歉”
女民警拍了拍夏煙的頭:“沒關系的,阿姨不介意,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真可惜…”
小夏鷗本就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在一片混亂中她看到姐姐因爲自己在向别人道歉,哭的更加的傷心。
明明是一對雙胞胎,性格卻迥然不同,沒人知道原因。
趁着兩姐妹去洗澡換衣服的間隙,我和民警辦好一系列交接的手續,她們剛住進來的幾天,那些辦案的民警會隔三差五會來看看兩個小姑娘,尤其是那個女民警,她每次來都會帶很多吃,畢竟是自己親手一路抱過來的。
其實當時小姑娘在她懷裏顫抖的時候,她隻懂得一個勁的拍孩子,手法很生疏,一看就是沒有孩子,所以連抱孩子的姿勢都是錯的。
但是夏鷗一直很喜歡那個阿姨,可惜後來她被調走了,夏鷗還曾追着她的車子跑過,可能太缺愛,所以把她當做母親了吧。
派出所每天雖然沒什麽大事,但總有很多瑣碎的小事,所以來看兩個孩子的人慢慢減少很多,到最後一個也沒有。
夏鷗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福利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坐就好幾個小時,日頭毒的時候經常被曬的皮膚通紅,沒幾天膚色就變的和這裏的孩子相差無異。
相較之下她姐姐夏煙比她要讓我們省心,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幫院裏的一些孩子做些事情,福利院裏面基本都是大孩子帶着小孩子,她的出現減輕我們不少的負擔。
夏鷗大概在福利院門口坐了有一年,不分春夏秋冬。
春天的時候天氣暖和坐在門口權當是嗮太陽,但山區夏天的太陽光曬在皮膚往往會感到一陣刺痛,她被曬傷過好幾次後,依然沒有放棄,隻是學聰明了,會坐在樹影子下面等。
等待是一個很漫長的事情,四季變更也隻是天地一瞬,她坐在門口等待最舒服的季節是秋天,最痛苦的是冬天,冬天天寒地凍,到處都是風雪,空氣裏人哈出氣都能凝成冰渣子。
酷熱沒有阻擋住她守在門口的堅定決心,嚴寒當然也沒有。
她固執的堅守在門口,誰勸也不聽,就連夏煙的勸解也沒用,她仍是我行我素,拿出犯人誓要坐穿牢底的态度和信念坐在門口等。
但一個人的堅定意志沒有多堅強,它很容易就被自然與現實擊倒。
嚴冬裏她堅持一段時間後病倒,病的迷迷糊糊當然爬不到門口。
被發現的當晚送去醫院的測量體溫已經燒到40°,非常嚴重,如果繼續燒下去,人很可能就會廢了,好在發現及時,就診也算及時。
自那夏鷗高燒過後她再也不許夏鷗冬天傻等在門口,她知道她們的父母接不了她們回家了,她們所謂的親人也不會來接她們。
夏煙是個倔脾氣,夏鷗也是,與夏煙不同的是,她會對她的姐姐妥協,但當她真的犟起來的時候,誰的話也不聽。
在這件事上夏鷗沒有像夏煙妥協,所以夏煙就隻能陪着她在門口等。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夏煙也病倒。
夏鷗發覺姐姐半夜高燒發的滾燙的時候詫異不已,手足無措。
平日裏即使夏煙表現的再成熟,但她不過也隻是個小孩子,
當時她已經燒的神志不清,她對這個将要獨留于世的妹妹十分不放心,斷斷續續的交代:“以後…不許坐在門口!不要不和那些小孩子說話…否則…會被孤立的…我…要去見爸爸媽媽了…真好”
一場高燒她誤以爲自己将要死亡,她感到身上忽冷忽熱,整個人脫水無力,可她不敢閉上眼睛,盡管她真的眼睛酸澀,疲憊無力,隻想合眼昏睡,她強撐着精神抓緊夏鷗的手:“…可我放心不下你啊…不放心啊”
“姐姐!”
“你…要保護好自己!每天飯點早去排隊…這裏不是家裏…我不能再護着你…”
“你不要做星星,你不許去做星星”
“星星也很好,一擡頭就能看到,我也會一直注視着你的”
“不會,一點也不好,做星星一點也不好,星星聽不見我說話,他們不能在我身邊”夏鷗真正的害怕了,她後悔自己的任性:“我以後再也不去門口,我不等爸爸媽媽了,你不要去做星星”
夏煙高燒之前奢望與眼前人,夏鷗選擇了奢望,或者說是她心中爲滅的希望吧,其實就是奢望。
真正能陪在她身邊的眼前人快要死掉,她才徹底恍悟過來,她徹底的慌了,她以爲姐姐真的也要去做星星,她不喜歡星星,非常讨厭,淚水連串的像葡萄似的湧出,模糊了現實的世界。
發燒感冒确實有一定幾率會死人,但是幾率很小。
夏煙的高燒挂了幾天水就好了,好轉後的她再沒提過那晚的話。
因爲夏鷗已經不再固執的守在門口。
51.徐舒(舉報)
夏鷗不在固守紮根門口後新的問題又出現,她與夏煙不同,夏煙能夠照顧年紀較小的孩子,非常的讓我們省心。
而她卻不習慣院裏亂糟糟的擺件,不和髒兮兮的幼兒遊戲,也不與粗聲大氣同齡人交流,對破舊不堪的玩具更沒有興趣,這些我們都能理解,她這個年紀的孩子可能已經過了玩那些不入流的玩具的階段,但是不與人交流這是非常大的矛盾。
雖然她從沒對任何人,任何事流露出過鄙夷的神情,但她那副樣子非常的與衆不同,說的直接點就是格格不入。
這些給她帶來很多不良影響,她非常的不受孩子們待見,三天兩頭我會收到各種各樣的舉報,理由千奇百怪,讓人很啼笑皆非,都是些小事,但非常的讓人頭疼。
因爲我知道所有矛盾的聚集點根本不在于她執着在飯前洗手,從不參與他們的遊戲,晚上熄燈後要更換衣才肯上床睡覺。
相較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真正的重點是她來福利院很長時間卻依然沒能融入集體生活。
關于融入集體生活這一點,夏煙比夏鷗好太多,夏煙從沒有被人告狀到自己這裏來一次,這些被羅列的無聊小事成爲了夏鷗的專屬,那些舉報她不否認全部照單簽收。
我們考慮到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專門和夏鷗聊過,我們也非常希望她能盡快融入到我們集體的生活中來,但是每次都無果而終,她非常的倔強,非常。
因爲夏煙一直很聽話,很完美,很融入,所以我們找到夏煙,希望能通過她再次說服夏鷗,我想隻要夏煙肯向妹妹開口,她一定會聽,介于夏煙一向很聽我的話,這樣也算是能見解說服夏鷗和她溝通。
周二的中午,食堂的飯菜一如既往的一般,我将夏煙叫來辦公室。
“最近生活上,學習上有什麽問題嗎?”我問着千篇一律的官方開場白。
“沒有,很好”她回着千篇一律的官方答案。
“最近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情發生嗎?”
“也沒有”
“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嗎?”
“有很多”
“具體有哪些呢?”
“我沒有刻意的去記住一些東西,所以我一時想不到”
“最近低年級的孩子怎麽樣?”
“玩具和桌椅如果能換成新的他們應該會很開心吧,但我覺得如果能補充新的圖書會更好”
她将話題帶上有點不好解決的方向上:“嗯,我知道了,最近夏鷗怎麽樣?”
“她很好”
“是嗎?你覺得她哪裏好?”
“她一直都很好,您這麽問是覺得她哪裏不好嗎?”她問。
“看看”我将桌上擠壓了不下上百分的舉報遞給她:“我想你可能需要好好的和她溝通一些問題”
夏煙皺眉接過舉報信大緻翻閱了上面的兩三封後,便沒有繼續往下看,她仔細的整理好那疊舉報,修整整齊後恭恭敬敬的放回原處站的筆直:“院長,您認爲這些有什麽問題嗎?”
“你看不出有什麽問題嗎?”
“這要看您認爲飯前洗手和穿睡衣睡覺以及15歲的少女不玩玩具是不是一個錯誤的事情”她說。
她一向聰明,但是現在不是比誰更會繞圈子的時候:“不,問題不在于這些”
“那您認爲是什麽?”
“你們來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但她還是不能和其他人融入,這非常不利于她的成長”我先将問題和擔憂闡述清楚。
她絲毫不在意的回複:“融入一個無法說服自己的圈子,我認爲是對自己靈魂的強奸,我沒有理由說服她強奸自己的靈魂”
我其實非常不屑她用這樣态度和我說話,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假裝成熟大人的小孩子,,明明站在我面前的人隻是個15歲的孩子,但我總覺得她不是一個孩子,又是一個孩子,她身上有着我不喜歡但是又欣賞的東西,她好像聽任何人的話,但又好像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我決定提醒她現在的狀況以及她在這個狀況下的做法:“可你不是一直都做的很好?”。
面對我意有所指的嘲諷,她這樣回複:“這是我的選擇,我的選擇不代表我認爲它是對的”
她的這句話讓我的嘲諷變得非常的沒意思,還襯托的我目光短淺,我作爲一個成年人,能夠看到這個矛盾一旦被激化可能會被造成的後果,還是想提醒她:“你這是縱容她,溺愛她,總有一天你們會爲此吃虧,付出代價”
“我并沒有縱容她,溺愛她,我隻是知道她沒錯,錯的隻是環境,她會離開這個環境,我不希望她沾染上這個環境裏的習慣”
那場談話下來,她的情緒一直很穩定,談到白熱化的時候,她站姿依然還是那麽筆挺,她的态度裏沒有着自命不凡的炫耀,語調平平淡淡但卻句句都在頂撞。
在這種情況下她沒有那種撕裂般的怒吼,也沒有委屈的哭訴,更多的像是臨危不懼,我被顯得像一個審訊特工的老巫婆,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有這一場談話我才注意到她的身上其實也有與夏鷗一樣的自命清高:“你看不上福利院的孩子?”
“我沒有看不上任何人,我隻是不認同一些人的生活方式,我不會對别人去過多評價,同樣也不會在意這些無意義的東西”
“哪怕這些無意義的東西會成爲你們道路上的障礙?”我問。
“如果院長您也認爲,我們就應該活的髒兮兮,像個路邊的野狗隻求溫飽,禮儀榮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的話,那我無話可說,但,我依然不會去和我妹妹談及這些,我知道,她沒有錯”
我之前一直覺得夏煙是個比夏鷗要聽話的孩子,至少她不會與旁的孩子格格不入,能夠聽進去大人的話,可在她說完這一番話之後,我發現夏煙骨子裏依舊和這裏的孩子不同,即使她看上去與那些孩子差不多。
鎮上的老人認爲可以從一個人小,看到一個人老,如果這個說法是真的準确的話,那麽我認爲我眼前的那個孩子将來會有一番作爲。
雖然我不喜歡,但是她說的那些,堅持的那些堅持其實都是正确的,我隻是不願意呀承認,我們院裏的孩子的思維都被綁定在這個小小的福利院,眼界被僵化定死在這個小鎮。
麻雀窩裏如果能飛出鳳凰,那也許她就會是那樣的鳳凰,我不再試圖讓她去與夏鷗溝通,拉着她融入這樣的集體生活,雖然這樣的集體生活是常态,我内心複雜道了一句:“出去!”
她們姐妹的眼睛一直都很會說話,但是我從來讀不懂夏煙眼睛裏的言語,她退出去前很恭敬的對我說:“抱歉院長,可能我的想法和說辭令您不适,我知道您的好意,您的好意我收到了,如有機會今後我會報答您的”
她算的上是很有個性的女孩子吧,我其實想過收到她報答的幾率,想過這個機會的概率,隻是沒想到生命會直接把這些變成零。
我其實是欣賞夏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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