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籌碼,執念,信仰



夕陽西下,整個卻長城都籠罩在一層灰黑中帶着淺紫的暮色中,幾乎每個角落都變得暧昧模糊,在陰影裏提前投下夜幕。

看着天邊的晚霞逐漸被夜色吞沒,雨戒心裏沒來由地壓抑,她在雨鹙找乞燭的第二天,從乞燭那裏得知了這個消息。

當年她被乞燭送到纨族呆了兩年,因爲沒有學過坎象秘術,又學不了纨族秘術,當時被嘲笑成廢物,加上纨族本身就很排外,她當時在纨族的日子并不好過。直到六歲入學測試,終于通過鎖靈石證明了自己的陰陽序列和天賦,而後在乞燭的教導下一雪前恥。

兩年來,纨族的生活讓她變得早熟,因此當乞燭說收雨鹙和樨作爲學生,以圖日後收他們爲徒,好爲她效力的時候,她也同樣因看中兩人的天賦而同意了乞燭的做法。

但是現在,當一切真的發生時,她又感到沒來由地慌亂,幾乎不敢面對得知真相的雨鹙。

“篌笙,你不該把他們都當做候選人的角色。二虎相争,必然會兩敗俱傷,而且他們是那麽好的朋友,到時候局勢失控了,這六年的工夫就白費了。”

雨戒看倦了血色殘陽,回眸對坐在藤椅上吸煙的乞燭說道。

乞燭嘿嘿一笑“可是大人,您不覺得這真的很難抉擇嗎?鹙的心智成熟缜密,又精通許多技藝,而樨的實力強悍,天賦出衆,兩個人都是非常好的人選。唉……可惜,要是他們是同一個人該多好。”

雨戒沒有說話,乞燭便繼續補充“而且,我想您也看得出來,玥族三小姐對樨那小子有點那個意思。”

雨戒一愣,她和之子的關系還算融洽,确實覺得玥之之子對樨有種超乎尋常的關注,自然也猜得到她的心思,可是倒是乞燭——沒想到他居然也能發現。

“你居然在關注她?”雨戒掃了乞燭一眼,唇角一挑,語氣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乞燭低笑道“怎麽,大人似乎不高興?”

雨戒沒說話,乞燭又道“傳聞玥族三小姐天賦極差,唯獨一張臉還看得過去。要果真是如此,篌笙自然不會對她感興趣。”他頓了頓,在墨鏡後觀察一番雨戒的神色,繼續道,“大人,我對她身上的秘密已經有頭緒了。”

雨戒立刻轉臉正對他,漆黑的眸子裏神情複雜,白皙纖巧的雙手在乞燭看不見的地方緊握成拳。過了幾秒,她才穩定好自己的聲音,道“看來你蓄謀已久。”

乞燭忙起身跪下“若滄大人,篌笙起先一直隻是有所懷疑,因此不敢貿然上報。大人也知道,您和玥之之子關系不錯,篌笙不想讓莫須有的事情破壞您和她的關系。”

雨戒皺了皺眉,道“你起來吧。說說你究竟知道了些什麽,怎麽知道的?”

乞燭站直身子,臉上全然沒了平時的漫不經心,正色道“您是否還記得我曾經和您說過,玥之之子身上流着的不是玥族的血脈?”

“是有這麽回事,但這種事情她自己也告訴過我,我就沒有在意。”雨戒回憶當時的場景,因爲她秉性溫柔,之子總喜歡向她傾訴心事,這件事她就是在某次之子的哭訴中得知的。但是大族哪裏能沒有秘密,這也是她該深究的,因此她并沒有多問。

“這确實是真的。玥之之子本不屬于玥族,她是在九年前被送進玥族的。至于送她的人是誰,我至今都找不到任何線索,玥族人這方面嘴巴很緊。不過我想,從之子的血脈上看,送她的人的理由,和我可能很相似。”乞燭說道,“我現在懷疑,她是上古端木家的直系後人!”

“你說什麽?”

即使穩重如雨戒,此刻也忍不住小叫一聲,出于對乞燭的信任她不想懷疑,但是這個猜測是如此的荒唐“篌笙,你不要開玩笑,上古端木家早就已經覆滅了,哪來的直系後人?”

乞燭似乎早就預料到雨戒是這種反應,笑道“大人,請您耐心聽我說。”

雨戒點點頭,他道“首先,對于端木家覆滅的事情,我覺得并不可信。玥族傳說是端木家後人,不就說明這個說法是錯誤嗎?端木家可是飲冰君的家族,誰能說他們沒辦法留存到現在?至于玥之之子是端木家直系後人的證據,在于她自身的血脈。

“端木家族人的血脈中,蘊含着象征木之生靈的力量,能夠恢複嚴重乃至緻命傷口,但是必須是相當純粹的血脈才行。這個秘密還是我從赤尨那裏知道的,您知道我和他是同窗,從小關系不錯,如今他做了神醫,在族内地位很高,又是玥之之子的師父,我調查玥之之子,很多地方都是從他身上入手。之子血脈的秘密隻有赤尨和玥族少數高層才知道,之子也正是這個原因,才會在赤尨手裏學醫,不然她的天賦智力那麽差,神醫怎麽可能收她。玥族這麽做是爲了保守這個秘密,之子是活生生的起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妙藥,萬一事情暴露,一定會導緻一場大亂。

“端木家存于上古,就算玥族真是端木家後人,血脈稀釋到現在,根本不可能有那麽純粹的血脈。且不說之子真正的父母是誰,現在在何處,她身上的木靈血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要是玥族自己有這個本事,還用得着這麽保護她,連學宮都不讓上嗎?因此,玥之之子很可能真的是端木家直系後人。”

“怎麽,猜測到這一步,然後呢?”雨戒的反應冷淡,“就算你這麽說了,之子怎麽能爲我們所用,人家玥族拼命保護着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拱手讓人?”

“這個就不用您來操心了,篌笙自有打算。而且,玥之之子的好處可不止這麽一點。”乞燭笑着搓搓手,雨戒覺得要不是自己現在有着良好的風度和修養,絕對要白他一眼,“端木家血脈中還蘊藏着另一種不爲人所知的力量,那是世上最強的幻術,但是需要滿足諸多嚴苛條件才能覺醒。”

雨戒對這個不是很感興趣,她隻是看着乞燭興高采烈地解釋“想要激活這三宗幻術,必須在不同形式的死亡情況下才能産生千分之一的機會,而且激活也不代表能夠使用這種力量,需要在同條件情況下再一次獲得千分之一的機會,才可能真正覺醒。也就是說,即使是血脈純粹如玥之之子,也隻有十萬分之一的概率擁有這種力量。所以即使是在端木家,這種力量也鮮爲人知。但是,隻要完成了第一次覺醒,其後代就有五成概率繼承血脈,而再次覺醒的成功率則是——”乞燭拉長了聲音,“百分之百。”

“相傳當年,飲冰君就是覺醒了這三宗幻術之一,實力大漲,從而奠定了五君子之首的地位。這是何其強大的力量,對我們來說是非常有必要的。不管玥之之子本身還是她所産生的後人,都擁有這樣的潛力。”

雨戒微微颔首,明白了乞燭如此狂熱的原因,他觊觎這種力量的強大,希望利用這股力量使自己的勢力變得更強。

“而現在,機會就擺在我們面前。玥之之子任性但真誠,她若真心喜歡樨,那對我們來說,樨不就是個更大的籌碼了嗎?”

啪!

乞燭說完雨戒就一掌拍在桌上,臉上稍有地露出了愠怒的神情。乞燭也被她吓到了,忙再次跪下來“大人恕罪。”

“在你看來,樨就隻是個籌碼?”

面對雨戒的質問,乞燭依然保持着平靜而恭順的神情,卻隻是緘默不語。

良久,他才緩聲道“不是。”

他擡頭認真地看着雨戒“樨對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存在,他是我的學生,即便我不是您的使徒,我也樂于收他爲徒,在他的未來中幫助他,護佑他,引領他。但是——”

那種微涼的神色在他急轉的語氣中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徒的狂熱“但是我是您的使徒,您是我的女神,我的唯一信仰,爲了您我可以放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和高于我生命的任何東西,隻要我做得到!”

雨戒的心髒忽然抽痛,面對乞燭突如其來的忠心告白,她卻是失落甚于感動,苦澀一笑“篌笙,你的信仰,究竟是我,還是若滄?”

她想也知道,乞燭的信仰并不是來自于當時隻有三歲的她,而是上一任若滄,既然如此,那她究竟算是什麽呢?

在纨族的生活磨掉了她的嬌生慣養和懵懂無知,她早就不在意自己若滄的身份和使命。要知道,野雲國已經在神族的制裁下“凍結”了時間,那麽她作爲野雲國的女神神使溟之若滄,還能算什麽呢?

所以乞燭才要想辦法恢複野雲國,隻有這樣,溟之若滄才算有意義。

她想要搭救的,是野雲國的子民,早就丢失在記憶中的溫柔姐姐,以及水神神殿。

乞燭在她的質問下茫然了,這是他第一次無法回答雨戒的問題,他跪了許久,像一尊雕塑一樣,仿佛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付出一切,舍棄一切,究竟是爲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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