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卻長城街上遭遇刺殺,這件事情引起了軒然大波,目測是千秋國人所謂,朝野和非觀皆是震怒。
那些商販是不能再做買賣了,卻長城恨不得立刻封閉起來好好徹查,得知了這件事情的人就說“所以我就說,好端端的爲什麽就要這麽開放,不但給卻長城裏的人看,還要鼓勵城外的人進出。我們别洛的繁華難道還有必要通過這樣擺譜來實現嗎?現在好了,因爲太開放了惹出事情,差點殺了人家最疼愛的女兒。我聽說非觀将軍把她寵上了天,連在王上的接風宴會上鬧事也沒見當老子的說教一句!要是人家一怒之下和别洛斷絕友好往來,那才沒出哭呢……哎,你在記什麽?什麽?記我說的這些話?等一下!我什麽都沒說你可别把我的言論透漏到北閣那兒去!”
别說這些池魚,就連差點被燒傷的當事人們,日子也不好過。
當然是不同意義上的。
月觀醫館。
“你是将軍安排專門保護公主的侍衛嗎?”
“你也是涫城人嗎?”
“爲什麽你眼睛紅紅的像小白兔?說起來涫城人的眼睛都是紅的嗎?”
“那天你的刀法好厲害,是怎麽做到的?”
“再多的東西你也能一刀解決嗎?”
“你是普通人,還是秘術傳人?”
“你能教我那天你的刀法嗎?”
“……”
别連順應夏禮的意願在醫館照料身中蛇毒的樨,耳朵也跟着受盡了折磨。被這樣吵了一天,長久以來習慣了清淨的他覺得自己腦仁都在隐隐作痛。
倒也不是樨的聲音難聽,隻是他很少見到可以一刻不停自己叽叽歪歪一整天的,嗓子未免也太好了。
另外,樨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夜間像沒事人一樣,還能跳上屋頂,白天在夏禮的注視下倒是知道裝出一副病弱的樣子。殊不知人家公主殿下也是吃這一套的。
大概是别連總是事不關己冷眼旁觀,樨最初對他的戒備慢慢也減淡了,所以才會出現晚上等夏禮回去了,醫館隻剩下他倆時,樨居然還會跟着上房揭瓦。
沒錯,是跟着。
樨懷揣着一包燒雞,蹬着牆壁竄上屋檐,然後沿着屋脊走到屋頂上。
本在屋頂上觀月的别連,見樨上來,頗有一種想逃走的沖動。
“呐,給你!”樨在别連身邊坐下,拆開油紙撕下一條雞腿遞給他,“快吃吧,還熱乎着呢。”
别連本不想收,隻是這燒雞實在太香,加上他也不想聽樨叽歪,隻得接了吃起來。
樨自己也大口吃着,仰頭看看那一輪又開始殘缺起來的月亮,于是在他的眼裏,也倒影了一輪有所缺憾的明月。
别連看着他幽綠的貓眼,心裏總覺得怪怪的。他有些好奇樨的母親,但是這麽貿然地問人家父母的事情不太合适,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那天,你盯着将軍?”
樨頭回聽這個冷冷的少年主動和自己說話,殷切地回應道“因爲我想看看非觀将軍長啥樣啊。我爲了看他,本來是打算假裝成我朋友身邊的侍從混進去看看的,沒想到原來我本人也在邀請之列,這樣還省得麻煩。”
說完,樨又撕了一塊雞肉遞過去。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簡單,别連第二次接過樨遞來的食物,想了想有燒雞還不夠,還需要美酒才算不辜負了這月色。于是從腰間的一隻錦袋裏取出一壇酒來,看得樨懷疑他是在變戲法。
“你那麽小的袋子,怎麽能裝酒壇子的?”他好奇地問。
别連不想回答的時候,就假裝自己沒聽到,拍開封泥,嗅了嗅這兩百年的佳釀,也不用碗,直接用壇子灌進嘴裏。
樨也聞到了一股酒味“這是什麽酒?聞起來怪怪的。”
别連喝下一口,再吃一口燒雞,總是喝得多吃得少,待雞肉吃完,那酒也下去半壇。他放下壇子,長出了一口氣,捂嘴打了個酒嗝,感覺出了些汗,心裏的事情也稍微模糊了些。
什麽都會膩,唯獨自釀自醉,不會膩。
一口氣喝了半壇以後,他感覺心情好多了。
樨沒有喝過酒,看别連喝了不少,覺得應該很好喝,隻是不好意思開口。再說,小時候雨鹙就說過,酒是壞東西,喝了就不是自己了,讓他不要喝酒。因此樨猶豫起來,非常想打破這個禁忌,但又覺得雨鹙是對的,也不敢開口。
倒是别連有了一些興緻,看出樨的念想,托了托手裏的酒壇“想來點?”
“唔……”樨自己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果斷點頭,“嗯!”
别連存了捉弄沒喝過酒的小鬼的心思,把酒壇塞到樨懷裏“嘗嘗無妨,大口灌下。”
樨咽了一口口水,懷着嘗試以前從來不敢嘗試的東西的心情,還沒喝就臉紅心跳。他有點後悔自己頭腦一熱就答應,可是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從來沒有退縮反悔的道理,他咬咬牙毅然舉起壇子學着别連直接把酒往嘴裏灌。
别連目睹樨的表情從毅然到茫然再到痛苦炸毛最後隐忍,勾回壇子,捂住他的嘴“不許吐,咽。”
醇厚中帶着微甜的苦澀,沖人的桂花香氣與酒本身的特殊氣息混合,從口腔到鼻梢,延至四肢百骸,都在沁涼後轉爲火熱,喉嚨與食道直通而下,猶如飲了滾水,又如刀切。
樨這一口咽得無比艱難,憋得臉上通紅,大口地喘氣,喉頭更是難受。
“如何?”
“難喝。”樨吸吸鼻子,用袖子擦擦嘴角,一抹才發現臉上燙得吓人。
“這叫醉月酒,又名百花釀,也叫仙酒。”别連難得多說了幾句,又灌下一口。
樨不認同道“我隻感覺到桂花的味道,算什麽百花釀啊。”
别連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就沒說話。樨也習慣了對方的冷處理,扁扁嘴也不再說話。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酒剛喝下去還算好的,後勁卻是很大,這才一會兒工夫,似乎整個人都有些發飄。喉嚨裏仿佛要吐出熱氣,五髒六腑都熨燙了一回,在他眼裏天地大了,屋頂卻小了,似乎一切都豁然開朗。
樨心裏快慰幾分,對别連說“我覺得酒也不是那麽難喝。”
别連沒說話,隻是把酒壇遞了過去。
樨舉起酒壇又灌了一口,入口雖然艱難,後勁卻讓人回味,熱血直沖腦門,太陽穴突突直跳,可那飄飄然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他喝了兩口就開始醉了,整個人都像是升華了一樣,滿臉醺紅還無緣無故地嘿嘿傻笑,雖然他平時也喜歡傻笑就是了。
轉眼看向重新拿過酒壇喝起來的别連,不知怎麽樨居然覺得對方看得無比順眼,想都不想就撲上去在人家臉上親了一口“小公主眼光确實不錯,你果然很耐看。”
别連的臉瞬間黑了。
“唉,可是我好想更想親雨鹙一點啊?”
樨捧着别連的臉嘀咕道,他覺得雨鹙和别連有些地方很相似,但又有很大不同,這種相似和不同在酒精作用下被不同程度地放大和縮小了。加上他目前非常沖動,做事情完全不過腦子,尋思着親了這個人就算是親了雨鹙了,毫不猶豫又親到人家臉上。
然後還要發出“吧”的一聲。
别連忍耐住自己的脾氣,不想和醉鬼計較,從輕處理擡腳把樨踹下屋頂。
樨人醉了,身手卻依然不差,在空中穩住身形,穩穩落到地上。
他有點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又羞又窘,就地抱着頭大叫起來。臨近的幾戶人家都亮了燈,現在已經是半夜,這種行爲——尤其是在醫館裏——可以說是相當擾民了。
别連隻好下去捂他的嘴,不料這醉鬼還挺靈活,一矮身就避開了。他隻好又去捉樨的手,樨反倒扣住他的手腕,抓在手裏晃啊晃地不撒手。自然别連不會想要和一個兩口喝醉的小鬼厮打,用力掙脫出來,準備把樨打暈了帶回去。
樨手裏一空,反倒安靜了,隻是看着别連傻笑。正當别連準備溫柔點直接把他拖回去的時候,樨迎上去撞在他胸口上。
再後退時,别連腰間的刀已經被他抽出,橫刀在手,似乎多了幾分氣勢,腳下也不自覺穩健了許多。
别連知道樨之所以對自己套近乎,一方面是沒見過自己這類人感興趣,還有一方面是喜歡他的刀法。這種人他遇到過太多,都已經麻木了,看在樨多少也是塊可塑之才,點撥他幾下也罷。
他從腰間錦袋裏抽出另一把刀,那刀通體純黑,刃尖透着一線幽藍,鋒利邪肆。
鬼刀魅生。
溪城名刀之一,也是他上一把随身攜帶的刀,眼下擱置在乾坤袋裏已經有六十多年之久。再用時,魅生的怨氣都快反噬到他了。
可惜他是最善治怨氣的。
不過對付樨,别連沒有釋放怨氣,甚至不對魅生的刀刃作任何舉動,僅僅以一把普通的利刃來面對醉得笑嘻嘻的樨。樨刀尖一轉,踩着醉步上前,他手裏那把名爲熒惑的宙刀竟然在别連下指令之前順應了樨的意志,縱向劈下時,嘯出了八成的力量。
别連一時沒有防備,待到用怨氣護刀時,已被那泰山壓頂之勢壓制住。
幸而用刀多年近乎本能的手段與洞察力讓他迅速做出反應,怨靈四起,同星靈猛地抗衡住,魂魄星塵躁動嘶吼,産生強大氣浪。
兩人瞬間過招,瞬間錯開彼此銳利的鋒芒,借氣浪各自落到屋頂兩頭,烈風能吹起長發卻迷不住任何人的眼。
别連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但他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熒惑叛主。
難怪上一任宙刀熒惑之主戲稱其爲“叛刀”,他還以爲當年熒惑之所以從降于他是因爲人刀不和,現在看來這分明是熒惑的本性。樨能如此輕易地奪刀,在完全不了解刀靈的情況下使出熒惑八成的力量,可見此刀早已相中了他。
好在别連本身也是敏銳決斷之人,樨又無意殺他,否則像前任刀主那樣栽在這“叛刀”上也是可能的。
别連想到這裏,不由對樨再度刮目相看。
初見他時,覺得他隻是個被情緒支配的小鬼,意氣用事。
再見他時,又發覺他雖然莽撞,身手倒還不錯。
開始相處時,才意識到樨是一個怎樣的秘術天才,他對秘術的敏感度和控制力都遠超同齡的巽象傳人,而且他還沒有一個系統訓練他的指導者。
現在,别連又不得不接受另一個事實。
名刀擇良主,熒惑叛主本由刀靈性情而生,這意味着,樨是更适合熒惑的人。
但是别連是不會就這樣任由熒惑而去的。
不能讓它繼續叛主,盡管他手裏的四把已經化出刀靈的名刀每一把是省油的燈,正如魅生善啖主、雁痕易咒主、流光自擇主,但是還沒有哪吧刀這麽喜歡自己相中主子以後還要幫着新主子戕害舊主的!
樨或許比他更适合熒惑,可誰知道那天會出現比樨更适合的?或許一生也無,或許明日就有。難道還要讓樨一輩子活在随時被熒惑叛主的陰影之下嗎?
不希望樨被背叛,不希望更強者同樣被熒惑戲弄,别連下定決心。
他今天,現在,就要它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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