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三章蒙絡的生辰禮


“他們也沒有姓氏。”

“爲何?”

葉驚闌緘口不言。

這一段塵封的過往,忽而提起,就像一根刺猛然插入心窩子,膈應得慌。

雲岫不再問,當一個人緊閉心門時,就該表現自己的識趣。

一時之間,周遭溫度似驟降。

相顧無言的兩人,隻一杯接着一杯的陳情酒。

雕在杯子上的蘭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麗,雅緻。

她的手扶着杯身,修長而白皙的手指和月色相近。

再斟一杯,遙寄明月。

“七夕節。”

七月初七正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

她不乞巧,隻祈求鵲橋相會的兩人能予以她和她所在乎的人些許庇護。

“在你心中,普天之下誰最美?”他的指尖輕輕敲敲銀杯,磕在蘭花瓣朵兒上。

“葉大人比你更美。”她彎彎眉眼,清亮的眸子裏滿是笑意。

葉驚闌起了玩心,打趣道:“你曾與我說,我見過大理寺卿之後,會自慚形穢,可我每日對鏡端詳,完全沒有雲姑娘說的那種感覺。”

“可你也沒有比葉驚闌更美。”

她食指屈起,往外彈了一顆毛豆兒。

“哎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總犯我,可怎麽活啊!”蒙歌假惺惺地捂住額頭,讓人錯覺額頭上被毛豆兒擊出了一塊大疙瘩。

實際上煮熟的毛豆,不管用多大的力,都達不到那麽誇張的效果。

這隻是蒙歌爲了給自己的偷聽擺出的一個合理的借口。

人總是這樣自欺欺人地活着,常常想要爲年少的輕狂,泛濫成災的思念,無法約束的放浪不羁找一個理由,爲證實自己過往是無怨無悔,惆怅到潸然淚下的相思,笃定到不偏不倚的信仰尋一個源頭。

蒙歌沒有帶走蒙絡,僅僅是做了個樣子罷了。

花花綠綠的小腦袋冒了一半出來,嘴裏還嘀嘀咕咕地嚼着一句:“我不喜歡她。”

蒙歌不爲人察覺地歎了口氣,她這句話從淩城延續到了沙城,哪怕她知曉了雲岫的真實身份,仍然會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的内心。

爲什麽不喜歡雲岫?

也許隻是給自己放了一個台階。

站在台階下,她可以堅持自我,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誰也奈何不了她。更何況雲岫壓根兒不在意她的想法。

而她在猶豫,是否該跨上那一步台階。

上了台階就意味着她必須接受,有雲岫這麽一個人的存在。

她很害怕,害怕承認自己的心在慢慢改變。

“蒙絡也想乞巧嗎?”雲岫取出自己的荷包,遞了出去,“裏面有針線。”

蒙絡爬上了蒙歌堅實的後背,狠狠地踩着他的肩膀攀上了屋頂。

她還是那一身五彩缤紛的衣裳,甩着腦袋,讓那麽多條辮子自由地觸碰。

她怯生生地挪着步子,絲毫沒有當初的嚣張。

“我……我不乞巧。”蒙絡憋了老久,憋出來了這麽一句不像她會說出的話。

“我瞧着你喜歡暗器和一些小玩意兒,趁着這乞巧的日子,我便将它贈予你。”雲岫輕晃了下手中素色的荷包。

葉驚闌勾了勾唇角。

蒙絡舔舔嘴唇,遲遲不敢上前接過。

她并不怕這荷包藏着什麽毒,她是怕接了這個荷包,就得義無反顧地踏上那一個台階。

可是她又猜到裏邊是雲岫常用的金針。

她老早就眼饞到不得了。

觸手可及……

十分誘人……

腳底磨蹭着,快要将腳下的青瓦都磨得光滑。

“我……”她攥緊了拳頭。

雲岫仍然是挑着眉,伸出手。

那個素色的荷包,就像一個當風的旗幟,在蒙絡的眼裏放肆招搖。

“我……”她使勁兒晃了晃腦袋。

滿眼,滿心,全是那幾根細細的金針,金針上的光芒一閃而過,竄進了她的周身血脈,逆行至天靈,腦袋發暈。

雲岫笑起,她就喜歡這般磨人。

接與不接都是一個問題。

“我……”她将下唇咬得發白,一道紅痕立現,白與紅的分明之感,使得他人不自覺生起憐惜之情。

她快要熬不過自己内心的渴求。

忽然往前邁了一大步,搶過荷包。

蒙絡像一隻攀着無形的蔓條跳躍的猴兒似的,三步并作兩步躍進了另一條巷子裏。

那裏沒有光亮,也無人能看見她。

遠遠傳來含糊不清的“多謝”。

她先是找了一處能借着月色看清事物的角落。

哆哆嗦嗦地打開荷包。

取出一根細針。

雲岫果然沒有騙她。

她的心裏像生了一塊礁石,任由驚濤駭浪卷起白沫兒,毫不留情地拍在上邊,鑿出了孔洞,從孔洞之中湧流過無休止的浪潮。

蒙絡就着月色,虔誠地捧起金針。

她沒有乞巧,她隻是希望索羅族的月亮神是真實存在的,在這一刻,能聽見她的祈願。

她在心中默念着最爲誠摯的心願,無人知曉,也無須被人知曉。

收好了金針,将素色荷包揣到懷中,貼在最靠近心髒的位置。

七月初七,是她的生辰。

而過了三年的同月同日也是她流離颠沛的開始。

往事不提也罷。

但這麽多年來,就算是蒙歌也無法展開笑顔爲她慶賀生辰,這是苦難日,是痛楚的紀念日。

她抱住雙膝,蜷成一團。

淚如雨下。

四周一片寂靜。

她壓抑在喉嚨裏的哭嚎,悶成了奔湧的熱血。

老人常言:年少不知愁滋味。她卻一遍一遍地體味着這般那般的苦與悶,她不知這可否稱爲“愁”,隻覺這種感覺上了眉頭,上了心頭。

她的手指不住地絞着埋在雙膝的腦袋上的辮兒。

怎生得這麽一顆多愁善感的心。

她又怨怪自己不該接了雲岫的小恩小惠。

蒙絡啊蒙絡,比起蒙歌來,你更像一個瓜慫。堅守不住自己的陣營,這麽快就丢盔棄甲、束手就擒了。不戰而敗的孬種。

蒙歌扒拉在她身後的牆上。

又是無聲的歎息。

将自己團成團的蒙絡喃喃自語道:“我沒有不喜歡她。”

蒙歌一笑,喜歡嗎?不喜歡嗎?好像沒有個真正的定數。

他的口型在說:生辰快樂。

屋頂上的兩人并肩坐着。

“你怎知今日是蒙絡的生辰?”葉驚闌有些好奇,沒聽蒙歌提起過雲岫有詢問過他,而金不換和孟章早就回了盛京,雲岫就更沒機會接觸了。

難不成雲岫在很久之前便謀劃上了?

在淩城時,他們算不得友人,蒙絡又像一隻一碰就炸毛的貓兒……

雲岫應該不會主動去想法子讨她歡心。

“猜的。”雲岫又怎會告訴他,她在給花钿的信中寫上了好生查探蒙家兄妹一番。于是花钿到沙城後,和曾停打聽的事裏其中有一件即是關于蒙家兄妹的。

曾停抖的那張手絹兒裏就藏着關于他們的事。

細小的文字讓她辨認了好一陣。

蒙家兄妹是沙城人。

當初異族暴動,占領了整座沙城。

驅逐、屠戮是他們野蠻行徑的溫和說法。

蒙歌和蒙絡那時好不容易保住了小命,在外流浪了一年有餘,不知他們這兩個孩子是如何過來的。

雲岫想,定是很苦,而她體會不到這種苦。

感同身受的前提一定是有共同經曆,才會在聽到他人往事時有所觸動。

她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獲取蒙絡的認可——送禮。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話在任何時候都适用。

葉驚闌是蒙歌的主子,蒙歌将他當成了頭頂上的天,對信仰有着絕對服從的蒙歌會爲了讓他滿意而讓步與屈就。但蒙歌又顧念着自己唯一的妹子,蒙絡的喜怒哀樂會直接影響到蒙歌。蒙絡擺在明面上的不喜歡使得蒙歌夾在這複雜的關系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爲難。

于是雲岫打破了這個僵局。

她以自己的獨門暗器作爲台階,遞到了蒙絡跟前,換取了蒙絡的退讓。

“雲岫。”

他壓低了聲音,像在訴說悄悄話。

“嗯?”她的鼻音漸濃。沙城卷了沙石的風有些急,吹得她在恍惚之中迷了眼。

雲岫眯起眼睛,看着對面院子裏的姑娘虔誠的乞巧。

“我曾以爲,你是不屑做這些事的。”他指的是适才雲岫贈禮與蒙絡。

“這世上的許多事是無論成敗都要去做的,許多東西需要将生死置之度外去守護的,還有許多責任,壓在了肩上,就要義無反顧,不論痛苦與否,必須去承擔的。”她揉搓了一下眼角,真是今夜的風太急了,她頓了頓接着說,“有時候命運是沒有對錯的,我們也無權更改。”

“我命由我。”他隻那麽一句淺淡的話。

“可是宿命就是宿命,歸根結底則是生來注定。”她閉了閉眼,“就像……我從一出生就是納蘭家的女兒。”

“你現在已經不是了。”

“誰知道會在哪一天拆穿這個拙劣的僞裝?”雲岫清了清喉嚨,身邊的人沒有染風寒,她倒是先染上了,“年節時,我第一次在朝堂外與你相見,以爲此生除了同朝爲官便再無交集,然而……”

“我本不該到淩城的。”葉驚闌沉吟片刻,丢下這麽一句。

“我知道。”

而後相視一笑,丢開了這件事。

不必多說,誰也瞞不了誰。

“你瞧。”她的手指虛虛地點在了乞巧的女子身前的水盆裏。

葉驚闌以指腹點中她的眉心,嗔怪道:“你何時才能像個真正的女兒家?”

隻見雲岫輕吐舌頭,粉嫩一閃即過。

“下輩子。”

“可惜,我隻有這一輩子。”

“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

“那我一定不長命,而析墨定是一隻綠王八。”

葉驚闌當真是厚臉厚皮之人,随時随地都在标榜自己是一個好人,不忘踩一踩析墨。

雲岫捉住了他再次點過來的手指,一折。

那人仍是笑着的,隻是這笑裏似暗含酸楚。

“葉大人和析墨一直不大對盤,和薛将軍更是仇敵,看來葉大人今後的日子不好過。”

葉驚闌抽回了手指,故作姿态地背到身後。

他在悄悄地活動指關節。

面上是淺笑吟吟。

“沒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暫時的朋友。”

葉驚闌的話很對,他和析墨隻是偶來的利益糾紛,撇開那層罪惡的油膩,他們也就是喜歡拌嘴的故人罷了。且隻能稱爲故人。

而薛漓沨,他一貫以剛正不阿爲做人準則,自然是看不慣“阿谀奉承、靠臉伺君”的男寵,要是扒開了這層帶着偏見的皮,他會否和葉驚闌握手言和?

沒人能告知确切的答案。

但看着葉驚闌成竹于胸的模樣,雲岫隐隐有了自己的判斷。

“你說,曾停是什麽人?”葉驚闌忽的想到了什麽,脫口而出。

“好人。”雲岫眼睛也不眨地回答道。

“你剛才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葉驚闌将她的話原封不動的奉還。

雲岫一想到那個圓滾滾的人,就覺好笑,他是她見過爲數不多的天生帶喜感的人。

于是她琢磨一陣後,說道:“他比你厲害,他是一個可以留千年的好人。”

“你對他的評價極高。”

“因爲……”她手指一橫,向着一處。

“呼——”倏然卷起的風沙真真正正地迷了人眼。

葉驚闌深吸一口氣,平而緩地呼出,“哎……”

門上赫然貼着一塊白色的“喜”字。

這種蔓延開來的恐怖氣氛,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整個沙城。

乞巧的姑娘也察覺到了異樣。

這也許就是虞青莞說的“女人的直覺”。

第六感極強的女子,她僵着脖子回頭。

白色“喜”字映入眼底。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驚破了沙城的甯靜。

有幾家的窗格子裏燃起了燭火。

她同犯了瘋魔的人沒有區别,雙手插入發間,三千青絲在這一刻散亂開來。

跌坐在地的她,嘴皮子都在發顫。

水盆傾覆,濕了她身後的地,延伸至她撐在地面的手掌下,她也沒有任何知覺。

“咔咔。”算盤子兒的清脆響聲在寂夜裏格外清晰。

軟底布鞋在地面行走是沒有聲音的。

但曾停太胖,他每行一步,綠色袍子随着步子抖上三抖,連軟底布鞋都踩出了聲兒。

“哎,丫頭,我這棺木,給你算貴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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