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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五章盛京城裏變了天


臘月初。

正值寒冬。

盛京城裏下起了多年來從未曾有過鵝毛大雪。

喜樂街和安樂街上積壓了厚厚的雪,遠遠看去白茫茫一片。

車馬皆停。

路上的積雪無人打掃。

銀月賭坊外挑起了一個紅燈籠,在蒼茫的雪景裏格外醒目。但銀月賭坊的大門已關了好幾天了,聽人說起那位最漂亮的老闆娘回鄉探親了,不知歸期,指不定要等到抱上了大胖小子再回來,亦或是不會回來了。又有人言,老闆娘是染了風寒,犯了喘症,前兩日還在醫館裏見過她,她親口言說要到年節之後才會打開銀月賭坊的門。

孰是孰非,不得而知。

總之,賭徒們沒處去了,硬是把喜樂街上另一家快要關門大吉的賭坊給盤活了。

此消彼長,樂得另外一個店家在睡夢中就笑醒了數次。

林霏究竟去到何處,好似沒幾個人在意。

而甯瑟瑟的繡莊終于敞開門做起了生意。僅有一個條件,姓季的與狗不得入莊。

好大的口氣!

季延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麽些年,自然不會把一個黃毛丫頭的話放在心上。反倒是他那沉不住氣的三子——季詢,幾度爲這門前立的破規矩破口大罵,将甯瑟瑟家中的老老少少罵了個遍,卻隻換得甯瑟瑟的窗扉一開一合,譏嘲一句“家中僅剩我一人。”

季詢每到繡莊門前鬧騰一次,就會被甯瑟瑟花銀子雇來的打手以拳腳問候,幾次三番之後,這人還是沒有學得乖,越發會折騰人了。

季詢每日定時定點的撒潑,引得街坊鄰居按着時辰開門,搬出了家中的椅子,坐在繡莊外看戲。

季延并沒有管自家兒子在外丢臉的事,許是對這個無法光宗耀祖,反倒給季家蒙羞的兒子失望透了,便任由季詢在外作孽。

盛京城裏的百姓也習慣了季詢的橫行霸道,不會把他做出的惡事算在他老子的頭上。

這對季延來講,是一件好事。

甯瑟瑟正爲這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季詢發愁,這樣下去可不是一個事兒啊。繡莊裏的繡娘們靠手藝吃飯,如若被季詢的無理取鬧所影響,沒有客人敢進繡莊,斷了往來的銀錢,意味着要斷了口糧,活活餓死。

她祈禱上天能給她這個虔誠的信徒一個交代。

想過季詢斷了腿,害了病,沒辦法來尋她麻煩了。也想過他戀上了某個花娘,從此郎情妾意,好不快活。

獨獨沒想過,季家三公子會死在某個雨夜裏。

那是一場罕見的瓢潑大雨。

雨停後,被抹了脖子的季詢身邊多了一個木雕娃娃,與前些日子裏出現過的娃娃有所不同,隻在脖子上有一條細細的紅線。

物似人形。

詭異極了。

季延先是在繡莊撂下狠話,要甯瑟瑟一命抵一命,後又上書請命徹查巫蠱一案。

女帝震怒。

她用盡心力瞞下的事竟被季延這個老不死的捅了出來!

然而,在明面上她是不能将内心的想法表現出來的,她能做的事隻有穩住季延的心,而後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将此案交由葉驚闌處理。

葉驚闌爽快地接了聖旨,這本是他着手的事,多一道旨意更方便他的行動。

與此同時,秦府裏稱得上是人去樓空。

據傳,欽天監監正秦大人突遇怪事,攜着那個滿嘴怪話的女子和絡腮胡子的壯漢“小露露”連夜逃離了盛京城。

傳聞,終歸是傳聞。無人能求證的傳聞。

又傳出一事。

一連幾日,朝元宮中燈火長明,時時會傳出瓷瓶跌破、碗碟落地的聲響,宮人比以往更加上心,生怕觸了女帝的黴頭。

葉驚闌又探聽到宮闱秘事——朝元宮外多了冤魂啼哭。

當他同雲岫提及這些不知真假的流言之時,雲岫但笑不語。

毋庸置疑的是盛京城裏變了天。

且不說這些瑣碎事了。

今兒個是最熱鬧的日子——盛京最美的花要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子成親!

大司徒和大司馬早早地到了,正在葉府裏候着,伸長了脖子想要瞧瞧是哪家的狐媚子勾了葉大人的魂兒。

大司空季延因病未到。

蒙歌和金不換忙着堵門。

何故?

大理寺卿府上的門檻快要被湊熱鬧的人踏破了!

“四象”猶豫着是否要拿木闆将大門給封死。

蒙絡則是抱着一小罐瓜子坐在高樹上嗑着。

上下牙齒一合。

瓜子殼兒掉落。

她的暖手爐懸在了一條枝桠上。

金不換一面忙着應付想要趁亂流進葉府的姑娘,一面沖蒙絡喊道:“今兒個的地,你來掃。”

“掃不得,掃不得!”蒙絡滿足地咽下了一顆瓜子仁,“你個瓜慫,不看看今兒是個什麽日子!”

金不換轉念一想,當真是掃不得,瞧瞧這腦子。萬萬不能把府中的喜氣掃走了。

蒙絡的手一撈,暖手爐到了她的懷中,她跳下了高樹,在雪地裏踩出了一連串的腳印子。

“我去尋新郎官。”

話音剛落,蒙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裏。

蒙歌垂眸。

金不換一把拍在了蒙歌的肩頭,“你近來總是心事重重的,在謀劃些什麽呢?”

“謀劃如何把你的姘頭變成我的榻上賓。”

聽得蒙歌這一回答,金不換氣不打一處來,下一瞬,他的臉上堆滿了笑。

“我還要把你的姘頭變成我的身下客呢。”

兩人對視一眼,笑彎了腰。

大太監尖着嗓子高聲道:“皇上駕到——”

他們倆的笑聲戛然而止。

……

在廂房裏。

花钿顫巍巍地爲雲岫别上了一朵珠花。

雲岫雙手托腮端詳着銅鏡裏的自己。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

若不是因了她眨眼的同時鏡子裏的那人也在眨眼,她定會覺着銅鏡裏的人是另一個姑娘。

在過往的十八年裏,從未想過有嫁做人婦的一日。

她的手裏攥着一面金牌。

這是析墨在花朝城時交給她的。

到現在,她還沒參透其中奧秘。

一想到析墨,心髒仿若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緊了,隻覺痛。

她将金牌收入懷中,對着銅鏡嫣然一笑,問道:“花钿,你可有想過今後的路如何走?”

花钿挑了一根金钗,比劃着放在哪兒更好。

說起來花钿生長在雲輕營中,對打扮之事并不精通,平日裏搗鼓下胭脂已是極限。

但她偏偏花了半月的功夫去習得怎樣給新娘子梳妝,硬是攬下了雲岫這一檔子活兒。

好在雲岫對妝容并無過多要求,僅是淡掃蛾眉,再以少許胭脂提了色,便已美得驚人。

黛粉抱胸站着。

“花钿,多了。”

團團臉姑娘往銅鏡裏一看,當真是像一棵開花的樹。

她歎口氣,拔下了一些裝點之物。

她啞着聲音答道:“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如若我不在這世上了呢?”

一枚珠钗掉落。

沾染了塵土的珠子不再明豔動人。

花钿連連“呸呸”幾聲。

“小姐說的什麽話!”

黛粉倒是極爲冷靜,她上前一步,蹲在了雲岫的身前,執起她的手,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這樣淺淺的一吻晃動了兩人的心神。

黛粉淡然自若地說道:“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哪怕小姐身死,我亦能坦然告别這世間萬物,甘之如饴。”

雲岫反握住她的手,搖頭道:“我隻望你們二人有更好的人生。”

“我的生命中唯有你一人耳。”

“世間沒有不散之筵席,終有一日,分道揚镳。”

黛粉沉吟片刻,沉聲問道:“小姐是想抛下我們姐妹二人?”

“莫要多想。”

黛粉蓦然悟了,她應聲道:“函胥山上還有小姐的魂燈吧?如果真有那麽一日,我便殺上函胥山看看小姐的魂燈有無熄滅,你若在某一處安好,我就安心地領着雲輕營的姑娘們解甲歸田,讓她們過平凡人的生活。到那時,也許我們會占山爲王,再把小姐拐上山做壓寨夫人。”

“函胥山就免了吧。”雲岫偏過頭看定花钿,“陵光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花钿的臉蛋兒紅如石榴。

“你們先出去吧,我想歇息一會兒。”

雲岫打了個呵欠。

今晨确實起早了些,從穿衣開始到頭頂無數珠钗,她有些乏了。

黛粉和花钿應着:“喏。”

待到她們将門帶上之後,雲岫伏在桌上,緩緩地合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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