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章皇帝的疑心



看着兩個人快打起來的樣子,周邊圍着的學子趕緊拉開兩人。

夏峻并沒有覺得自己的态度有哪裏不對,自古重農抑商,便是害怕世人皆跟風去經商而荒廢農事。重利之下,能保持本心之人少之又少。

孔瀾輕有才學亦有抱負,可他不能與家族斬斷幹系。這就注定他這輩子都無望科考。除非家中無人經商,三代後才子孫才可入仕途。

兮煌看了這一會戲,覺得不能再看了。若是在看下去保不齊要打起來。

“諸位,怎麽吵起來了?可是我書館招待不周?”衆學子剛才隻忙着關注夏峻和孔瀾輕的争論,并未注意到二樓的兮煌。

正忙着把兩人分開的衆人聽到一女子的聲音,清亮透徹,帶着些許笑意。

“見過郡主。”衆人皆躬身行禮。

皇帝雖然加封兮煌爲甯安公主,可并非什麽聖旨都要昭告天下的。加封甯安的旨意也就隻在朝堂上宣布了下。因此現在民間隻知道甯安郡主,對于甯安公主是沒多少人知道的。

“諸位多禮,請起。”兮煌擡手示意。衆位學子這才起身。

“我剛剛聽了一會,這位學子可是因爲商人之子的身份不得科考?”

“正是,郡主。卓允兄素有才學,很得我們院長看重。若是因此不能科考,實在是朝廷一大損失。”

孔瀾輕這會氣還不順,行了禮後便站在原地。對兮煌的問話不怎麽想回答。他身邊跟着的人見這人性子又上來了,趕忙出來回答了兮煌的問題。

兮煌也知道這樣的規矩會讓許多有才之士有才學也不得施展,但這種事并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得清的。

“不知怎麽稱呼兩位?”

“學生夏峻,就讀南山學院。”

“學生孔瀾輕,就讀南山學院。”

“不知孔公子要科舉入仕是爲何?”

孔瀾輕這會礙于兮煌的身份要回她的話,但因夏峻生的氣還沒下去呢。自然說話就沖了些。

“自然是爲國爲民,難道是爲了做貪官污吏嘛。”孔瀾輕拽着自己的衣服,說了句。

“那不入朝就不能爲國爲民了?”

“不入朝怎麽爲國爲民?”孔瀾輕覺得今日真是諸事不順。

兮煌被他這麽沖的話語質問,卻面色平靜。

“大衍有如今的模樣,可不止是朝中官員的功勞。你剛才也說了商人行走各地,讓世人在一地就可得各地風物。難道這樣不是爲國爲民?當然做商人最重要的是爲自己。可農家種田,爲自己國家産出糧食,這也是爲國爲民呀?你固然不能像你的同窗一般入朝爲官,可是還有其他爲國爲民的選擇呀?是不是?”兮煌微笑着說。

“什麽選擇?我怎麽不知道。況且我來讀書就是爲了入朝爲官。憑什麽因爲我是商人之子就被禁止科考。”

“如你院長一般開設學院,教授天下學子,爲我大衍多多培養治國護民的良才。這不是爲國爲民是什麽?或者利用你家中優勢,行商各地。再利用你今日所學爲大衍勘察各地地勢,将之整理成書。流傳後世,不也是爲國爲民?在朝中正直有能力的大臣蒙冤時,暗中救護。若有一日這些大臣可重返朝堂爲民請命,你的抱負不是也能實現麽?我知你心中憤懑,可世間之事皆有法度,不可能爲一人破例。若是陛下當真因愛惜你的才能而破例讓步入朝,那麽你能保證日後沒有比你更有才能的商賈後代科考求官呢?到時陛下該如何?朝中諸公又該怎樣選擇?”

說到這裏,兮煌仍然是笑意滿滿的樣子:“更何況,孔公子。你現在隻是求學,自然可說自己入朝後不會利用手中權勢爲家族生意謀求利益。可你應當知道,人心是最不可信的東西,人的欲望也最不可控。萬一你的父親求你呢?你的族人求你呢?你生于家族,就必然會被家族束縛。這是每個人走脫不了的。”

孔瀾輕看着這個京中傳聞中任性跋扈,不敬長輩的女子。卻隻覺得她清麗美好,心若溫玉。

“我不敢保證,”他執着地看着兮煌“可是殿下,難道現在所有朝臣都是清廉無私,一心爲公而不爲他們的家族謀利益麽?”

兮煌笑着,認真的看着這個執拗的學子:“不是。”

“那麽,爲什麽偏偏不讓學子這樣的人參加科舉?”

兮煌歎了口氣:“孔公子,你可知商人勢大,對朝政會有何影響?”

“學生不知,請殿下賜教。”

落英搬來了椅子放到兮煌身後,她知道今日這事恐怕沒有那麽快能結束。

“諸位知道,我父王乃是鎮守餘州的晉王。”

衆人答知曉。

“父王一向懶散,多數時候是不管封地的庶務的。但是有一次父王卻大發雷霆。”兮煌看着下面衆位學子安安靜靜聽自己講話的樣子,問了一句。

“諸位認爲我父王是因何事生氣?”

“難道是因爲戰事?餘州是我大衍北境門戶,蠻人時常騷擾。”

“不對,郡主說了是因爲庶務生氣。跟戰事沒關系。”

“那是因爲收上來的賦稅不足?”

“學生猜是因爲商人。”孔瀾輕說了一句。

夏峻跟孔瀾輕争辯完之後就打算上三樓去,可誰知殺出來個甯安郡主。雖然這個郡主給自己解了圍,說的話也有些道理。但夏峻的臉色依舊不好。

兮煌贊許道:“不錯,确實是因爲商人。而且不止一位商人。”

兮煌停了停,見孔瀾輕好似有了什麽預感。

“餘州乃大衍北境,糧食産量并不高。多數要靠朝廷調糧,然而單憑朝廷調糧以及餘州本地産糧還是不足以應付餘州全年的消耗。有商人便看準了這個機會,販賣糧食到餘州,高價賣給餘州百姓。按說這也是完全合法的行爲,畢竟從富饒之地運糧到餘州,這一路上必然會有損耗。價格稍微高一些也正常。”

“不錯,就算從京中到餘州也得一個多月。在路上的消耗并不小。”

兮煌點頭:“是的。我父王亦明白這個道理。但讓他沒想到的是有些商人不止買賣糧食到餘州,甚至将糧食賣給正和我父王交戰的蠻族王子。不止如此,有些商人還出賣餘州的情報給蠻族王子。諸位生在這安定地界,可見過我餘州百姓的生活麽?恐怕諸位想都沒想過吧。那我就告訴諸位,餘州的學子和諸位相比可是要威武許多的。因爲餘州常年交戰,若是交戰情況慘烈,就是女人孩子都要上戰場的。更别說是一群要讀書爲國爲民之人。而我餘州最慘烈的那場仗,不說十室九空,可也血流成河,伏屍遍地。孔公子,你知道那些商人爲何要出賣情報麽?”

孔瀾輕低着頭,不再直視兮煌,不知在想些什麽。

“因爲這些商人能從與蠻人的交易中獲取大量黃金白銀以及可在我大衍賣出高價的一切東西。而想要得到這些東西就隻要付出一些糧食一些情報。對于這些商人來說,實在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不,跟他們得到的東西比起來,付出的那點東西甚至隻能說九牛一毛。”

兮煌聲音冷漠,眨了眨雙眼。将眼中的淚水逼了回去。

“原本我餘州城防堅固,父王手下又有精銳騎兵。可偏生那年大旱,餘州城裏本就餓殍遍野。可那些商人卻爲着利益将糧食賣給蠻人,又買通軍中之人将我父王行軍計劃洩露給蠻人。那一戰,陣亡軍士不知幾何,就連我父王也中了流矢,差點送命。”

“所以,孔公子明白了麽?雖然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會是賣國之人。可商人會爲了巨額利益铤而走險。而一旦孔公子你科舉入朝就必定會跟你的家族牽扯到一起,但誰都不敢保證你不會變。就算你不會改變初心,你的家人族人也會推着你往前走。而一旦朝中你這樣的官員多了起來,那麽朝中諸公必然會爲了自己家族利益而争鬥不休。不思朝政,不思百姓。到時候就不是民不與官鬥了,而是官不敢與商鬥。商人借由官員把持朝政,陛下該如何自處?天下百姓又該如何自處?這些事你有沒有想過?”

在場的學子隻知道朝廷不準商賈後代科考,卻從未想過是爲何。隻道孔瀾輕這樣一個學富五車的學子不能入朝爲官實在是太過可惜。對于夏峻和孔瀾輕的争辯也多數都站在孔瀾輕一邊。可今日甯安郡主這一番話,卻叫人不知該說什麽好。

“可是朝中也有些大人們爲了錢财而和商人交往啊。”靜默的書館裏不知誰小聲說了這麽一句。

“因爲他們交往的利益并不是所有時候都一緻的。況且,陛下對朝中官員與商人交往查的很嚴。不小心的時候,輕則丢官,重則丢命。”孔瀾輕和說話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此時不用兮煌回答這人的話。他便搶先回答了。

兮煌笑得安慰,看着靜默的學子又道:“我不知諸位爲何讀書。可是諸位,爲一己私利而将天下置于險境不是君子所爲。”

就在衆人都不知說什麽好的時候,孔瀾輕起身整理好不太整齊的衣服,拱手行禮:“學生謝郡主。今日聽君一襲話,才知學生之狹隘。”

“不用謝我。你才學奇高,卻不得入仕,确實是委屈你了。”

孔瀾輕哈哈大笑:“郡主,之前有人說你心慈。學生還在心底嗤之以鼻,現在看來郡主實在是當得起這兩個字。”

“那就多謝孔公子認可了。若是日後公子想要開辦書院,我書館裏的書公子盡可自取。”

松了心結的孔瀾輕又恢複了往日自信俊朗的模樣:“珍品孤本也可?”

兮煌點頭:“珍品孤本亦可。”

“好,多謝郡主。學生會記着郡主的話的。”說完,便帶着身後的幾人回書院去了。

今日來書館的學子都沒想到因着夏峻和孔瀾輕的争論還把甯安郡主給引出來了。這會見孔瀾輕走了,夏峻也打算走的樣子便各自散去。該回學院的回學院,該抄書的抄書。很快,一樓就不剩幾個人了。

兮煌見人都散了,站起身來也打算回三樓去。

“郡主身爲女子,今日所做之事,不成體統。”夏峻還站在樓下,看着兮煌的目光有些斥責的意味。

兮煌也不反駁他,隻是說道:“這位公子說得是,本公主知道了。”

夏峻雖然有些刻闆,可也知道皇家子嗣并不是好說話的。原本打算說完就走,卻在聽到兮煌的自稱時又問了一句。

“公主?”

落英扶着兮煌,對着夏峻說道:“這位公子,我們郡主昨日被陛下加封爲公主。若是公子無事,不妨告退吧。”

夏峻看着甯安公主身邊的侍婢,知道自己惹了這侍婢不高興。當下行禮告退,又上三樓去了。

“這人,多事。”落英對夏峻很不滿“在公主的書館抄書,還說公主的壞話。”

看着落英義憤填膺的樣子,兮煌也隻是輕微挑了挑眉:“若是這樣的人到了官場還能像他現在堅持自己的原則,奉公守法,清正廉潔,不畏權勢。對百姓可是好事。”

“那個孔公子說殿下心慈,還真是沒說錯。”落英吐槽着自家公主。

兮煌見落英這副模樣,調笑道:“怎麽,我往日對你們不心慈?”

“慈的慈的,公主哪日都是心慈的。那個莫雀在府裏那麽不安分,都不見您罰她。”

“那是雲侯該操心的事。更何況你都知道那莫雀不當得什麽,雲侯就更知道。既然他知道,我就不用管啦。你以爲我容易呀。”

“夫人向來懶散,爲夫知道。府裏的事夫人就交給爲夫吧。”

兮煌一聽這聲音就想知道這人早在二樓聽了多長時間了,怎麽才一會的時間就出現在了二樓。

兮煌看着幾乎是瞬間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雲修君,不知該擺出一副什麽表情來:“侯爺,你怎麽神出鬼沒的。來的時候讓王臨通知我一聲啊。”

“隻怪你夫君我名氣太大。若是貿然出現,夫人的書館今日是别想安生了。而且爲夫可是和陛下一起來的,自然是要小心些。”

“陛下也來了?那怎麽不見陛下?”

雲修君示意兮煌往下看,最角落裏最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坐着一個人。帶着楊德和兩個護衛。兮煌一看,這不是皇帝是誰。

此時的宓壡神色有些冷漠,看着兮煌的目光也沒有半分暖意。

兮煌心裏咯噔一下,這皇帝怎麽就來了呢。

兮煌見過宓壡的幾次,宓壡的眼神裏雖然都是裝出來的關愛,可也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冷。

壞了壞了,讓你今日來書館。安分待在侯府裏不是也挺好的麽。現在怎麽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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