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嘗嘗,這可是江南最好的一家條頭糕,往日裏大家夥都來買的。”蔺赦跟沈馥抵達江南的時候,正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别樣紅。”的時節,呼吸間都充盈着荷花的清香,就算沈馥心事重重,也因此展開笑靥。
蔺赦是曉得沈馥喜歡吃甜食,因而還沒到沈家,他就吩咐着流雲四處去找吃食,他當年領兵打仗,最是清楚,很多時候,最好吃的東西,未必就在那些個糕點鋪子裏頭,街頭小攤,反而更能尋得美味,而流雲也不負衆望,條頭糕的香氣,就這樣彌漫在沈馥唇齒之間。
既然離京,自然是不好再叫王妃王爺的,如今一群人喊蔺赦叫阿郎,喚沈馥就作娘子亦或者夫人,沈馥被蔺赦夾着條頭糕喂進口中,豆沙跟糯米的清甜彌漫,令她不由得喜愛:“這味道真不錯,宥民,你也嘗嘗。”
蔺赦看着自己手中筷子夾着的、沈馥剛剛咬過一口的條頭糕,也半點不嫌棄,徑直接過就咬了一口,沈馥本就被他這個動作羞得面紅耳赤,再見他如此坦蕩,越發羞惱。
兩夫妻情好如蜜,正分食糕點時,外頭傳來流雲的動靜:“夫人,沈家到了,隻是、隻是好像有些……”
聽得流雲吞吞吐吐,沈馥忍不住撩開軟簾自己去看,雖然老夫人算不上什麽特别好的長輩,但是對她也是有過恩情的,總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然而當她掀開軟簾時,登時怒火燒身。
隻見原本應該清清靜靜的沈家祖宅跟前,坐着一群肥頭大耳的家丁,光天化日的,就在祖宅門口吃酒打牌,這檔口越發興起,呼呼喝喝起來。
沈馥細細去聽,才曉得來龍去脈:“族長不過是讓這個老婆子把族中女子送去京城給安王做妾,兩方得利的打算,她偏偏不肯,真是人老了腦袋也有問題,怨不得族長派咱們來這裏盯着。黃三,你可别出千啊!”
“诶喲,辛二哥,您這話說的,我哪敢呐,這個老太婆身體不好,咱們再逼幾天,等她死了,也就能回去過好日子,我說的對不對。”黃三看着尖嘴猴腮,不是什麽好人面相,一臉狗腿的沖着辛二獻殷勤,沈馥聽得這些言語,越發怒不可遏。
卻好歹沒喪失理智:“芳主,你去問問怎麽回事,委婉點,别露出馬腳。”
這就是要她先打探消息的意思,芳主也不推辭,臉上帶笑就湊上前去:“各位大哥……”
沈馥并不打算留在這裏浪費時間,而是指揮着流雲輕車熟路繞到沈家祖宅一處荒廢的後門,雜草叢生,看着就不是什麽好走的路:“宥民,你帶着我進去,翻牆,流雲你跟着松亭,别耽擱。”
“你、你怎麽來了,可是京城裏頭出了事,快、快跟祖母過來,祖母帶你們去躲一躲。”
沈老夫人這些日子給族中人逼得不能出門,頗爲郁郁寡歡,驟然看見自己已經出嫁的孫女活生生出現在面前,驚喜難耐之下,又誤以爲她們是拖家帶口逃難來的,登時就要帶着他們躲藏。
其中情意惹得沈馥眼眶發酸,她一把手握住沈老夫人越發瘦削的手腕,輕聲細語安撫道:“祖母,不是您老人想的那樣,是陛下準我們出來散心,我這是來看您的,您不要擔心。”
她如此向沈老夫人再三解釋保證過後,這位老人家的心才放下來,借着就忙忙碌碌的親自要給沈馥他們端吃食,老人家屋子裏總是放着些不容易壞的小點心,最近又是鮮嫩蓮蓬上新的時候,雖然沈老夫人因爲族中人吃不到蓮蓬,卻給沈馥幾個人沏了蓮心茶。
蔺赦哪裏敢讓這位明擺着如今已經跟自己媳婦兒冰釋前嫌的老人家端茶倒水,他頗爲機靈的收拾好一切,從沈老夫人手中接過茶壺,又親親熱熱開口:“祖母,這些事情我來做就好。”
沈老夫人知道他的身份,登時就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說使不得,卻被沈馥臉含笑意的攙扶着坐下:“讓他折騰呗,娶了您的孫女,怎麽能不讨好讨好您。”
她滿臉笑容幸福,沈老夫人看着不像作假,這才放下心來,而就在這個時候,去打探消息的芳主也匆匆進來:“見過老夫人,姑娘,消息已經弄出來了。”
沈馥聞言,驟然收起些許笑容,下颔微擡,清清冷冷開口道:“說吧,說完了,咱們帶着祖母去砸場子。”
芳主心頭一跳,有些爲沈家族中某些人默哀,但是這并不耽誤她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都說清楚:“那幾個人如實交代出來……”
沈馥一邊聽,一邊臉色愈發陰沉,沈老夫人伸手握着自己孫女的手,等到芳主說完話,眼見着沈馥就要開口的時候,先開口道:“沒關系的,橫豎隻是些小輩,不必太過爲難他們。”
她是這樣說,本來也是因爲人年紀大了,再加上這些年來她都信佛,心腸慈悲不少,但沈馥可不一樣,她心知肚明,自己族中那些根本沒見過面的族人,不僅惦記着要用自己祖母盤上自己這個王妃,還想着卸磨殺驢,霸占這個祖宅!
這種過分惡毒的心思,沈馥說什麽都不能容忍的,但是自家祖母這樣溫和,她又不好當衆駁斥,便也就溫溫和和勸慰道:“祖母,我自有分寸,我看您這些日子瘦削不少,孫女過幾日回京城,帶您一起回去。”
啓國以孝悌立國,沈馥想要用這個借口帶沈老夫人回京,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沈老夫人本身還想拒絕,但是看着自家孫女到如今都未有子嗣,總覺得是沒長輩在身邊吃的虧,因而也就答應下來:“你有心,祖母到時候可要好好麻煩麻煩你咯。”
“您這話說的……”沈馥摟着沈老夫人,祖孫兩個極爲親昵的說着話,沈老夫人給沈馥逗的開懷大笑,一群人其樂融融自不必提。
“祖母這幾年過的實在是不容易,那群豺狼虎豹豈是短短幾天就能過來的?想必是蓄謀已久,咱們徐徐圖之,免得讓别人抓到話柄,說我們仗勢欺人。”
“其實仗勢欺人也無妨,我就喜歡看你仗勢欺人的樣子。”
夜間休息的時候,沈馥同蔺赦商量這件事,原本是想着曲線救國,免得讓蔺赦風評有害,誰曉得蔺赦看法卻截然不同。
“更何況藏珠你也有出息些,你是王妃我是王爺,皇室中人,他們這樣欺辱祖母,跟欺辱你也沒什麽分别,這個罪名可大可小,咱們就算打上門去,也算不得仗勢欺人。”
“……既然如此,咱們明天就上門,好好的讓他們體會體會,什麽叫權勢滔天。”
“開門,開門!”第二天,沈家族長就給一陣極爲粗暴的叩門動靜吵醒,那些人把他府門拍的震天響,他素來氣性大,如今又沒睡夠,想着自己族中出了個王妃,也算是江南地頭蛇,索性披着衣裳,滿臉不耐煩的就去開門。
“什麽人這樣放肆,小心我讓王妃娘娘懲治你!”
未曾想,他才剛剛打開門,就看見一群官兵在縣令的示意下,呼啦啦的沖進來,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就把他摁在地上,而那個往日裏收了他不少好處的縣令,此刻格外大義凜然:“你胡說八道什麽,王妃娘娘怎會如此不辯是非黑白。”
族長一下子就樂了,到這個時候他還沒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仍舊笑呵呵的:“彭老弟,我們是什麽交情,快把我放開,過些日子,我再給你送好的揚州瘦馬,好生伺候伺候你。”
那彭縣令登時瞪圓三角眼,上去就是啪啪兩個大耳刮子,直打的這位沈家族長頭暈眼花,說不出話來:“大膽刁民,還敢胡亂攀親!本官現如今治你污蔑朝廷命官,強搶民宅,數罪并罰,來人,給我打!”
這一聲極爲的尖銳,但是這位族長仍舊沒能回過神來,暈暈乎乎的看着眼前這位平日裏跟自己稱兄道弟的縣令老爺,直到殺威棍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爆發出一陣殺豬般的動靜:“彭縣令,你仗勢欺人!你不得好死!”
“仗勢欺人的不是他,是本王!”
就在這個時候,蔺赦領着沈馥進門,一句怒喝裏頭夾雜着本王二字,驚得個小族長亡魂皆冒,再勉強回頭看見沈馥容貌,就将他們夫妻兩個身份猜的八九不離十:“安王妃、王妃娘娘,我可是您的親戚,您、你快讓他們放開我。”
“我可沒有仗勢欺人,在外頭傷天害理粉親人,再者,我的親戚,怎麽會想着逼死一個老人,來換自己的富貴,怎麽着,還想不想送女人來安王府?”
沈馥冷笑一聲,徑直坐在彭縣令身邊,這彭縣令哪裏敢在這兩尊大佛面前硬氣,格外谄媚的就把另一把椅子給蔺赦準備好,而正在挨打的沈家族長,一聽沈馥這話,就心知不妙。
哪有女人能容忍别人跟自己分享丈夫的!
“王妃娘娘饒命啊,草民實在是豬油糊了心,才會做出這種事,可是您這樣沒評沒據的毆打草民,豈不是仗勢欺人麽…到時候傳出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對,就是仗勢欺人,本王慣着她來仗勢欺人,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