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登上金色冒險号的旅客,大都是新澤西大西洋賭城的超級賭徒。第一個是曼哈頓一家中餐館的大廚,名叫藍登,人稱外号“爛賭”。此公來美三十多年,有一手絕活,會做白汁河豚魚,他做的這道菜,濃白湯汁中魚肉嫩微微、顫乎乎,入口輕呡,鮮美盈腔,似已融化;帶有肉刺的魚皮、膠質濃厚,食之粘口,味覺美感遠勝魚翅、鮑魚。他的月薪已經漲到了六千美金,但仍住在唐人街一家老鼠蟑螂橫行的肮髒公寓裏,賺的錢都送給了賭場。按說他這種人是沒有資格上金色冒險号的,但“瘋子”看上了他,讓劉懷特高薪聘他到金色冒險号當廚師。
接着來報名的是一對脾氣怪異的姐妹,嚴格地說是被唐缺德忽悠來的。她們是唐鐵嘴的房東,姐姐叫莉莎,曾經是上海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八十年代來美國留學,曾嫁給一個香港的林姓富商做繼室,這富商在香港和美國都有龐大的财産。老夫少妻,恩恩愛愛。有一年林先生帶着莉莎去加勒比旅遊,居然在遊泳的時候淹死了。林家人指控莉莎勾搭奸夫謀殺親夫,謀奪家财,官司打了好幾年,結果是查無實據,雙方和解。林家同意莉莎分得富商在美國投資的幾十棟價值六千多萬美金的房産,莉莎靠出租房産過日子,倒也滋潤。不久,莉莎又結了婚,後夫秦少鵬是上海來的訪問學者,生的一副好皮囊,端的是風流倜傥,玉樹臨風,一個少婦殺器。他靠跟莉莎結婚拿到綠卡,留在美國。莉莎又把自己的妹妹莉娟也申請來美,住在自己家裏。可是不久,她就發現自己的妹妹跟丈夫眉來眼去,關系暧昧。稍一留心,抓了個現行,原來兩個人早就勾搭成奸。一氣之下,把妹妹趕走了。不想,莉娟居然跟林少鵬公開住在了一起,且住的還是自己的房産。莉莎徹底瘋了,把這對狗男女告上法庭,但法庭不管這等閑事。林少鵬卻威脅要起訴莉莎離婚,這樣他既能合法分得莉莎一半的财産,還能跟年輕貌美的小姨子正式合法生活在一起。這下莉莎徹底沒了脾氣。唐鐵嘴得知消息,計上心來,裝着交房租敲開了莉莎家的門。
莉莎本來對經常欠她房租的唐鐵嘴沒有多少好感,但女人遇到事兒,智商一般都會急劇下降。
“莉莎小姐,我看您最近印堂發暗,黴星當頭,似乎有些麻煩啊。”唐鐵嘴一落座,就裝神弄鬼,給了莉莎一個下馬威。
“這您也能看出來?”
“我今天是來給您送房租的,前些日子學校找我去開命理課,耽誤了給您交房租,對不起啊。”唐鐵嘴裝模作樣,掏出支票本,預備寫支票。
“房租先不急,您既是命理大師,能不能給我算一卦?”
“我沒帶家夥什兒,您報一下生辰八字,我簡單給您掐算一下。”
莉莎說了自己的出生時辰和屬相,唐鐵嘴微閉雙眼,右手掐着幾根手指,口裏念念有詞,說一些半通不通的卦辭,念叨了一番,突然睜開眼,道:“大姐,您這卦我不敢算,我走了!”
說着起身要走,被莉莎一把扯住。
“站住!”莉莎雙眼圓睜,一臉怒容:“你這人怎麽這樣?我又不缺你卦錢!”
“不是這話,欠您三個月房租,我這就開給您,一分不欠。”唐鐵嘴說着,刷刷寫完支票,遞給莉莎。
莉莎接過支票,看都不看,一把撕了。
“把卦算完,三個月房租免了,兩不相欠。”
“大姐,不是錢的事,我是怕您害怕,我也害怕啊。”
“笑話!紐約這個碼頭我也呆了十多年了,什麽沒見過?有什麽可怕的?”
“您官司纏身,還涉及命案,這還不可怕?”
“你說林家那個老死鬼的案子?那個已經了難。你還算出什麽了?”
“林家的案子是了了,可你眼前還有一樁案子,這樁案子比前一樁可兇險多了。”
“不就是離婚嗎?林少鵬是個窮光蛋,這些年一直靠我養活,我請個大律師甯可把錢都讓律師賺去,一分錢也不給他!我怕什麽?”
“可我算出,百日内,您有血光之災啊。”
“什麽?難道他打不赢官司,就敢殺人?”
“如果他有打赢的可能,倒是好事一樁,反而是徹底沒戲,才會铤而走險。您想啊,如果您出點意外,他可就是第一順序繼承人啊,您的财産不都是他的了嗎?”
莉莎一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抓住唐鐵嘴的手,驚恐地問,“他真敢殺了我?我是不是該報警啊?”
唐鐵嘴苦笑道:“大姐,你不能以我算的卦做依據報警吧。”
“那怎麽辦?給他錢?他勾引了我妹妹,侵占了我的房産,還得給他錢?我咽不下這口氣!可我也不能等着他來殺我呀。”
莉莎抱着頭,在客廳裏轉來轉去,一籌莫展。
“我說不算,你非要算,你看看?現在鬧成這樣。”唐鐵嘴裝出無奈的樣子。
“你能算,就能破,你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莉莎站住,盯着唐鐵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唐鐵嘴又伸出右手掐算了一番,道:“百日内有血光之災,這個免不了的。這是命數。不過您可以躲呀,不就是一百天嗎?”
“我躲到哪裏去?雇保镖?出國旅遊?”莉莎睜大眼睛,連珠炮似的問唐鐵嘴。
唐鐵嘴搖頭:“就算有裏根總統的保安措施,不也免不了遇刺嗎?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着。你在明處,他在暗處,防是不勝防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你給我想出一個辦法來,我免你一年的房租,不,三年!”
唐鐵嘴兩眼望空,想了半天,說:“我倒是有個主意,不過需要您嚴格保密。”
“快說!”
“我知道有一艘小型遊輪,組織了一個十幾人的旅行團,免費到南美洲的一個島子去玩,來回需要半年時間。我可以幫您悄悄預定這艘船,您先生就是想殺您,他也無從下手呀。您旅行回來,血光之災自然破除。”
“您剛才說免費旅行?爲何會免費?”
“因爲這艘船實際上是賭船,旅客都是賭徒。他們在船上賭錢,船家已經有了收益,當然就可以免費了。”
“我明白了,這跟賭場免費提供食宿和運輸是一個道理。”
“是的。莉莎小姐就是聰明,一點就透。”唐鐵嘴一邊恭維着莉莎,一邊增加誘餌,繼續忽悠:“這艘船上的食宿也是免費的,而且還有免費的保險。”
“船家這麽大方,會不會破産呀。”
“怎麽會?船家省了執照和稅,這些拿出十分之一,就夠給賭客們發福利的了。”
唐鐵嘴不愧是鐵嘴,這一套謊言編得那叫一個天衣無縫。莉莎深信不疑。
唐鐵嘴特意神秘地囑咐莉莎,一定要保密,不到登船時間,不能告訴任何人。
莉莎說:“能不能多帶一個人上船?把我妹妹也帶上,我不想讓她留在紐約跟那個姓秦的快活!”
“沒問題!不過您得多帶點賭資,您不能上了船光玩不賭吧,小半年呢,那多枯燥啊。”
“可我不會賭博呀。”
“老虎機,往裏投币即可,拼地都是運氣。三歲娃娃都會。我算過了,您上了船,不僅能免了血光之災,還能時來運轉,發筆小财呢。”
“那行,我多帶點錢。我不賭博,人家船家憑什麽讓我上船?”莉莎被唐鐵嘴誇過聰明,當然不能浪得虛名,就又自作聰明了一把。
她萬萬想不到,等她使盡手段許了天大的好處把莉娟說動,等她帶着妹妹登上金色冒險号,一聲長笛船離紐約港,她居然在船上見到了秦少鵬!
二
除了秦少鵬,船上還有另外三十八個乘客,他們都是被唐鐵嘴以包吃包住、免費旅遊、免費買保險的廣告忽悠來的。其中除了三個韓裔、四個西裔和五個白人之外,剩下的都是華人賭徒。劉懷特的本意是這個團隻安排華人賭棍,因爲其他族裔的賭徒太麻煩。可唐鐵嘴說,已經盡可能控制非華裔入團,可如果做得太過分,會被人以種族歧視爲由告上法庭的。劉懷特警告唐鐵嘴,這些人絕對不能出意外,否則後患無窮。唐鐵嘴詭秘一笑:“放心,劉博士。我會在旅途中的幾個停靠點讓他們離船滾蛋,萬無一失。”
莉莎怒氣沖沖去找唐鐵嘴,大罵對方不守信用,要求下船回家。
“莉莎小姐,你不能怨我呀。秦少鵬先生是您法律上的丈夫,他到航運局查到了您的蹤迹,追蹤而來,要登船保護您,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呀。”唐鐵嘴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反複解釋。
“秦少鵬要在船上殺我怎麽辦?我不管,你把我送回去!”莉莎像發了瘋似的,大喊大叫。
“秦少鵬殺不了你,船就這麽大,衆目睽睽之下,他敢殺了你?他能殺得了你?再說我們還有武裝保镖押船呢。”
“你此前給我算卦,百日内我有血光之災,還算準了兇手就是秦少鵬,爲此你讓我躲到這條鬼船上來。現在好了,秦少鵬追蹤而來,你又說他不會殺我。我還能信你麽?”
“秦少鵬在船上殺了你,他的繼承權就會被剝奪,還要蹲大牢,弄不好終身監禁。他會那麽傻嗎?”
“這條船這麽大,小半年時間跟一個殺人犯呆在一起,機會太多了。他趁人不注意,把我推到海裏去不久完了嗎?或者月黑風高,他溜進我的房間,把我殺死,再毀屍滅迹。太簡單了。”莉莎越說越恐怖,竭嘶底裏地哭喊起來。
兩個人正吵着,金焰和阿莉過來了。
“吵什麽?”金焰問唐鐵嘴。
“這位小姐要下船,可船已經出港了,現在公海了。我們跟顧客簽訂的可是不可撤銷合約。”
“胡說!是你騙我上船的。你還騙了我三個月的房租!”
“莉莎小姐,天地良心,房租我給你,你不收,還把支票撕了,怎麽成了我騙你了?”
“你說算卦算出來百日之内我有血光之災,還說殺人者就是秦少鵬。你把我忽悠到船上躲避,可現在你又把秦少鵬弄上船來。你不是騙子,紐約港就沒有騙子了!”
“空口白牙,口說無憑。我堂堂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生,我會騙你一個怨婦?笑話!”
莉莎見唐鐵嘴徹底露出騙子嘴臉,還咒罵侮辱自己,不由大哭起來,上前跟唐鐵嘴拼命。
金焰漸漸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明白以唐鐵嘴的人品,肯定是他騙了莉莎。就對莉莎說:“莉莎小姐,這件事我來負責,我是這次旅行的項目負責人。您現在下船是不現實的,但我保證,到了下一個停靠點,即邁阿密碼頭,我就安排您下船,現在您跟阿莉小姐住在一起,您的安全我可以完全保障。如果您還不放心,我可以安排兩個持槍保镖在您的房間門口站崗。”
莉莎見金焰都這樣說了,隻好抹着眼淚點頭,跟着阿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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