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會怎麽處置我呢?是砍頭,是監禁,還是流放?”徐光啓心中惴惴不安的想道。
他深深地知道,如果要對大明現狀做出改變的話,那肯定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而對面坐着的崇祯皇帝,以及以崇祯皇帝爲首的朱明皇室,便是這個時代裏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作爲這個時代最大的既得利益者,豈會背叛自己的階級,成爲自己階級的掘墓人?
朱由檢被徐光啓的大實話深深觸動了,大明之患在于土地兼并,但凡有點智商的官僚士紳都能看出來。
但是官僚士紳們作爲既得利益階層,他們不可能充當官僚士紳階層的掘墓人,如果有,那就是光耀萬世的聖人了。
這種聖人大明有沒有?
還真有,那就是萬曆朝憑借一己之力推動改革的内閣首輔張居正,可張居正的下場又是什麽?
是人走茶涼,張居正才剛剛去世,家族就給萬曆皇帝給抄了,長子甚至被生生逼死,次子被流放。
細數曆史上的改革者,可以說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的,作法自斃,就是改革者最後結局的真實寫照。
朱由檢認爲,欲挽救大明,不再重蹈崇祯皇帝自挂東南枝的覆轍,務必要發起一次比曆史上任何變法革新都要徹底的改革。
然而改革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讓。
而是一次你死我活的戰鬥,在這場利益階級你死我活的戰鬥中,需要有無數志同道合的人站出來,去奉獻,去戰鬥,甚至必要時候還要毫不猶豫地去犧牲。
簡而言之,朱由檢需要足夠多的殉道者,點燃自己,照亮别人。
如今,徐光啓已經成爲了第一個殉道者,他還需要更多。
朱由檢開誠布公的道“老師此言深得朕心,須知天下從來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些漠視老百姓利益,甚至不讓老百姓活下去的食肉者,曆史已經教他們做人,強如強漢盛唐又何如,宮阙萬間都做了土!”
徐光啓聞言大震,不敢相信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竟從皇帝隻之口說出,不過就是如此,方顯皇帝欲救大明,發起改革的決心。
深吸了幾口氣,徐光啓強行緩和了胸中的波濤洶湧,一字一句的道“陛下之心,臣已知曉。無論要臣做什麽,陛下開口便是,臣不惜萬死,願尾附陛下羽翼!”
“好極了!”朱由檢撫掌笑道“但凡改革,都必須得人。我大明雖有科舉制度選拔人才,但所得人才,俱爲士紳階層,反成了改革最大的阻力,朕所不取也。
因此,朕之改革,便從選拔人才入手,朕需要一批志同道合者爲改革沖鋒陷陣,搖旗呐喊。朕已下旨改國子監爲燕京大學,而老師,便是朕欽定的燕京大學第一任校長。
老師所要做的,便是從數千國子監舊生中去蕪存菁,選拔一批和改革志同道合者,教以符合新形勢下的實用之學,如數學、天文、地理、格物等課程,令得他們與腐儒區分開來。
而朕,亦會在朝堂之上力主新政,開海貿、建工坊,興商業,并改革科舉考試,讓更多實用之學進入科考範圍,以選拔适合新政的實用性人才。
這批人才,會成爲新利益階層的中堅,這個所謂的新利益階層,朕曰新興資産階級,隻要新興資産階級興盛起來,朕無需去做什麽,隻要善加引導,他們自己個兒就會去埋葬腐朽的封建地主階級!”
徐光啓原本以爲,朱由檢這個長于深宮婦人之手的皇帝,應該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改革方案,即使能拿出來,那也是效仿張居正,和天下士紳階級爲敵,即使改革成功爲大明續命,最後總不免人亡政息結局,大明最終還是無可救藥。
但皇帝拿出來的改革方案卻讓徐光啓看到了成功的幾分可能,相比張居正的改革方案,皇帝的方案可能在時效上遠遠不如,短短幾年甚至隻是純投資而見不到效果。
可皇帝的方案才是一勞永逸最有可能延續下去的方案,因爲皇帝方案如果能取得成功,那麽一個新的利益階層已經被培養出來。
這個新的利益階層,雖然最終還是要剝削老百姓的,但它并不會去兼并老百姓視若生命的土地,反而會把老百姓從土地上解放出來。
如此,爲大明再續命幾百年,當不在話下了。
朱由檢還是第一次向别人透露他自己的雄心壯志培養新興資産階級,取代封建地主階級!
也許這個新興階級培育出來,未來很有可能會推翻他的朱家王朝,在朱家王朝的屍體上建立起一個資本主義國家來,但那至少是幾百年之後的事了。
而且資本主義國家再怎麽着,也比我大清好吧,至少不用承受八國聯軍打入北京的恥辱。
說到底,朱尤簡在現代混迹了幾十年,接受的是唯物主義教育,并不認爲世界上有永垂不朽的封建王朝。
在他看來,若是朱明王朝當真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甯願被李闖之類的反王取代,也不願意被後金這樣野蠻落後的文明取代。
畢竟大清相比大明,這是中華文明的一種嚴重倒退,是每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在秦漢唐宋時,中華文明一直都是領先西方文明好幾百年的,中土王朝的gdp常常占據世界總gdp的一大半以上。
即使是漢人淪爲四等人的元朝,馬可波羅來到中土時,亦認爲蒙古可汗政權的根基地中國,擁有遠遠在歐洲之上的文明。
到了明朝,雖然中土王朝的gdp仍然是世界第一,但從黑暗中世紀醒來的西方文明已奮起直追,大航海時代的開啓更是直接抹平了和中華文明的差距,甚至還稍有領先。
而到了清朝,還沉浸在康雍乾盛世迷夢的中國人,卻不知道他們已經被西方文明甩掉了幾百年,直到兩次鴉片戰争,才将中國人從天朝上國的美夢中驚醒過來。
曾經被中國人視爲蠻夷的西方人,在清朝人眼中成了上等人;而在曆史上無數次被西方人贊歎的中國人,卻成爲白畜眼中最爲醜陋的人種。
這樣屈辱的曆史,朱由檢作爲一個穿越者,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它再次發生的,哪怕朱明王朝被農民起義推翻,也絕不會便宜了我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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