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懸星空,天空中沒有一片烏雲,皎潔的白月光将整個海面照得通亮。
當整個世界還在沉睡之時,菲尼滋海灣,一艘單桅快帆悄悄的駛離了海岸,在它右側兩百碼處,還停靠着數百艘這樣的漁船。
一陣微風吹過,快帆上一個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張開雙臂,貪婪的呼吸着海風,瘦黃的臉上終于迎來了一絲喜色。
西南風!
小男孩興奮的幾乎跳了起來,爲了這陣風他已經足足等了三天。
拔錨、升帆、搖擼、啓航,一系列麻利的動作,總讓人以爲眼前的是個泡在海裏幾十年的老水手。
單桅快帆并沒有因爲船上隻有一個水手而變得遲鈍,相反,帆船順着西南風走得很順遂,一會兒的功夫就駛出了幾海裏。
直到快帆漸漸遠去,縮成一個遠點,菲尼滋海灣邊的一處灌木叢中才走出一男一女兩個身影。
“伯爵大人,天快亮了,我們也該走了。”
粗布衣裳的仆人看着一旁的伯爵大人一臉的不忍,他實在不願意打斷她,盡管他自己的心中也有許多不舍。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航線,爲什麽你還沒回來?難道你就這樣放心我,放心你的孩子嘛?
要知道就算是身爲伯爵的我也隻能暗中接濟那孩子,任何打抱不平都是做不了的!”
晶瑩的淚珠在女人的眼裏直打轉,不過她還是沒讓它們滴破睫毛,身份尊貴的裏昂伯爵不能因爲霍姆斯家的叛逆流淚。這是帝國的規矩。
裏昂伯爵收回眼淚,略帶憔悴的回望向一旁的男仆,輕聲說道:“邦盎司,這孩子如你所說的那樣,真的很不錯。我不希望他有危險,在他回來之前。”
“是,深海的藍将守衛他,直到小霍姆斯平安歸來。”
邦盎司說完撲騰的一下跪倒在地,雙目緊閉,雙手交叉放在肩上,嘴裏念念有詞。
這是霍姆斯帝國最高規格的起誓,對于小霍姆斯的疼愛,邦盎司不用伯爵叮囑也會全力的護住他。所以伯爵一開口,心性使然便做出了最高規格的承諾。
裏昂伯爵也沒想到邦盎司答應得如此爽快,而且還是以生命爲代價起得誓言。不過既然有一位海魔導師願意舍命保護這個小家夥,自己也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深海的藍,如果遇到了帝國的刁難,就報我的名字吧。”
輕輕丢下一句話,不再多逗留片刻,伯爵大人便登上馬車絕塵而去。
不過這看似平淡的一句話,卻讓邦盎司瞬間淚流滿面。
深海的藍,這是邦盎司作爲海巫師的稱号。在大洋彼岸的海羅千群島能獲得稱号的海巫師是無比榮耀的,可是在夢幻大陸,這個下達了封殺海巫師令的國家,一個伯爵肯拯救一個海巫師與自己立下的死誓也沒有什麽分别了。
“裏昂大人,您放心,深海的藍一定會踐行自己的承諾。”
邦盎司渾身顫抖得朝着裏昂伯爵馬車的方向連扣了三個頭,能被高貴的伯爵以命相護,這是他畢生的榮耀。
——
略微帶着一絲鹹味的海風輕輕拂過一個少年的臉頰,他正站在船艙門口小心翼翼的侍奉着一盞海油燈。燈下是一位身材曼妙的女人,一絲不挂,金黃色的頭發包裹了她大半的身子,下半身則是緊緊的合攏在一起,自大腿根部起金色的鱗片慢慢往下生長。
燭光湮滅,霍姆斯.秋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三個小時聚精會神的盯着一盞燈,無疑對精神是一種巨大的損耗。
不過當看到鱗片又緩緩往下漲了一小片時,再多的辛勞和疲憊也都不算什麽了。
“媽媽,您是一條美人魚嘛?”
霍姆斯.秋楓朝着跟前的女人興奮的喊道。
因爲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擁有意識的時候,她的媽媽就變成了這副模樣躺在了床上,幸虧自己擁有前世的記憶,不然早就被餓死了。
家裏爲數不多的食物和錢财,在自己四歲那年就已經被花光了,不過好在自己已經能搖動橹杆了。
第一次出海捕魚,出于前世成年人的認知,霍姆斯.秋楓把媽媽也一同帶到了船艙上。
用到這種萬般無奈的蠢辦法霍姆斯.秋楓也不情願,隻是不知道他媽媽是什麽體質,任何布料或是其他什麽覆到她身上都會立刻消融,正是因爲如此,盡管媽媽一絲不挂的躺在家中也沒有人敢來亵渎。
那一天,冥冥之中霍姆斯.秋楓總覺得有個聲音在呼喚自己,不過茫茫大海上,加上自己異種的身份,是不會有人願意靠近的。
霍姆斯.秋楓好奇的循着聲音找去,竟一直趴到船外,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目瞪口呆,一條通體金黃足有三斤重的大金鯉浮出水面,嘴裏還叼了隻黑色的杯狀物。
對于超乎常理的事情,人本身就會生出一股懼意,這一點就算是上一世的魔神也不例外,更何況還是四歲娃娃身,手無縛雞之力的霍姆斯.秋楓。
霍姆斯.秋楓将腦袋縮回到船體,勾着身子摸向船舵想要調轉船頭,避開這隻海中異獸。不過還未等霍姆斯.秋楓碰到船舵,一隻黑色的杯子就被抛到了跟前。
這時霍姆斯.秋楓已經克服了恐懼,在災難面前,恐懼隻會加速自己的死亡,作爲上一世的災難對此更是明明白白的。
黑色的杯子滾到了近前,霍姆斯.秋楓才發現了端倪,原來這形狀怪異的杯子竟是一盞油燈,不過奇怪的是這盞油燈從海裏抛出又在地上滾了數圈,此時拿起來居然裏面的燈油和燈芯竟完好無損。
就在霍姆斯.秋楓還在爲這神奇的現象驚訝時,先前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小子還不錯,有點膽識,沒給叔叔丢臉。
這是海神燈,海油燈需要意志堅定、心中有悔意的人才能點亮,你想救你媽媽,就點亮它吧。”
是那條魚!激動的聲音在内心裏碰撞。不過,當霍姆斯.秋楓再次趴到船頭還想問些什麽,此時的大海卻再也見不着金鯉的身影。
時間一晃四年過去了,這盞海油燈自己也點了四年,四年的時間裏媽媽腿上的鱗片長了四公分,自己的個頭也長高了十公分,不過那條金鯉卻再也沒出現過。
這都不重要!
霍姆斯.秋楓滿意的躺在了甲闆上,這四年裏通過自己不斷地試驗,終于研究出了海油燈的最佳配比。十毫克的海水加上兩勺精煉過的金槍魚油,燈芯就用處子的毛發編織而成,出海前已經收購了一批足夠他使上一個月的。
最令他開心的是剛剛他将自己的血液滴了一滴混入了燈油中,沒想到才三個小時的功夫,媽媽的腿上居然足足長出一片寬樹葉大小的鱗片!
對于這個結果,霍姆斯.秋楓并沒有太大的驚訝。
因爲上一世自己被忽視掉的稱謂——‘麒麟王’。
這個稱呼與血宗門強行自封給自己的魔神不同,‘麒麟王’這個稱号是獨有的。
因爲自己的血非比尋常,麒麟血。甚至可以當做是一味罕見的靈藥看待,它究竟有哪些功效沒人知道,但是有了它就能駕馭得了天下第一魔兵‘神魔劍’。
想不到自己不僅繼承了上一世的記憶,還延續了上一世的麒麟寶血,霍姆斯.秋楓眼裏閃過一絲精芒。不過随即又黯淡了下來,與得到麒麟寶血的興奮相比,上一世的殺孽卻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若有來生,永不爲魔!
霍姆斯.秋楓心中又默念了一遍,上一世最後的承諾。
如果說上一世自己做過什麽值得誇贊的事情,那一定是魔神的承諾,金口一開,言出必行。
這一世也不例外,盡管自己身上流淌着罪惡的血,不過它還有作用,就讓它來贖罪吧,我的媽媽。
霍姆斯.秋楓疲憊的望向船艙一眼,便昏沉沉的睡去。保持了三個小時掌燈的姿勢,不單是精神的疲勞對于身體的損耗也是巨大的,畢竟他生理上還隻是個八歲的孩子。
再次醒來,太陽已經鑽進了雲層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烏雲,四周的空氣也變得濕潤,擡頭看向桅杆上的風向标,彩旗旗尾漸漸的飄向右手邊。
不好!霍姆斯.秋楓猛地跳起來,急忙将媽媽推入船艙内部最穩當的位置,随後收起船帆,将甲闆上所有物品全部固定綁牢。
忙完了一切,霍姆斯.秋楓也縮進了船艙裏,現在他能做的就是祈禱,祈禱這場風暴不要将自己的小船撕碎。直到現在他也不明白在他睡着的那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爲什麽自己苦苦等了三夜的西南風怎麽突然就變成了暴戾的東北風?而且一下子自己還置身于暴風眼的核心地帶。
來不及再多一分思考。
轟隆地一聲雷鳴,雷光閃動,船身右舷處兩百米處的礁石上,一株頑強生長的不知名樹木瞬間化作了焦炭。霍姆斯.秋楓心中一驚,雙手合十,祈禱老天爺放自己一馬。
不過還沒待口中的禱念說完,又一道雷鳴響起,不可避免,主桅杆咯吱地一聲折斷砸倒在甲闆上,瞬間就燃起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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