籲——
行進的隊伍忽地停了下來,坐在馬車上的秋楓卻并沒感覺到絲毫的不适。
真是兩匹好馬!不過這也和車夫高超的技藝密不可分。目光轉向車頭的位置,車夫依舊是背着身子,低壓着黑布鬥笠并不吭聲。就背影來看并不高大,好像隻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不去瞧那車夫,秋楓掀開車轎的簾布,微微探出腦袋。這時天剛蒙蒙亮,遠處的東方升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色,一座高大堅實的城樓在初起的晨光中漸漸顯露出巍峨。
“葉蘇拉城,赫魯斯省省會,果然名副其實。”
在上一世秋楓也見過巍峨的城牆,不過這一世見慣了漁湖村的黃泥木屋,突然看見十數丈高的城牆,不由地心生感慨。
車前頭的馬夫笑着應道:“公子是久居在漁鄉還沒到過省城吧,這還隻是前門樓,過了前門樓後頭才是真正的葉蘇拉城呢。”
秋楓驚訝地看車夫一眼,一路上他都低壓着黑布鬥笠,沒說過一句話。此時忽然說起話來,秋楓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大概是瞧見秋楓看向他的緣故,車夫除去戴了一路的黑布鬥笠,露出裏頭的真容來。
那是一張曬得黝黑的臉,五官和眉毛一樣黑得徹底,若不是他嘴角邊露出的兩顆牙齒和眼角處還剩下的一抹眼睑,還真難在這初晨的光線下分辨出他是否真的除去了黑布鬥笠。
雖然臉上滿是驚異,不過自己與他倒也是同病相憐,想着秋楓很快的平複了這份驚訝,換作一抹歉意的微笑挂在臉上。
大概是注意到了秋楓的表情變化,車夫從袖中抽出一隻與臉上膚色完全相反的白淨小手,微笑着道“你好,霍姆斯.秋楓。我叫德魯斯,十三歲。
你是第一個沒有開口嘲笑我的人,如果你還能活着回來的話,來城東的驿館找我吧。”
秋楓愣了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現在就連一個不曾謀面的車夫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即将發生和面對什麽。
再一想路上輪換的守衛,自己顯然是被擺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位置。盡管這份重量他極不願意承擔。
“霍姆斯大人,葉蘇拉城到了,您是朝廷欽犯,到這裏就不能坐轎了。”
不知何時蒙利赫已經走到了近前,手裏拿着一副木枷和腳鐐,恭敬的臉上還浮着一層陰險的笑意,讓人看了極不舒服。
木枷腳鐐?戴着這個東西我還怎麽照看母親?還有怎麽自己一下子就成了朝廷欽犯了!
“這是怎麽回事?蒙利赫大人,我可還沒到葉蘇拉城高級法院呢,怎麽就先戴上刑具了!這不符合規矩吧?”
秋楓直起身,正色道。雖然他還看不透對方的陰謀,但是未定罪就先戴枷,無疑就是爲了坐實自己私通海巫師叛國的罪名。這種技倆,活了三十多年的秋楓又怎麽會看不透?
“哼,規矩?”
蒙利赫鼻子裏散發出的冷意把挂在臉上的最後一絲僞裝都剔除掉了。
冰冷的氣息彌漫在四周的空氣中,原本入秋的清晨就涼飕飕的,此時的秋楓竟覺得像是掉進了冰窟窿一般,渾身僵得不能動彈。
“霍姆斯大人,貴族的身份不是什麽時候都管用的,特别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
蒙利赫左右環顧了一下,輕輕貼在秋楓的耳邊說道。顯然他也是有所顧慮的,隻是此刻秋楓隻覺得渾身僵直,連動一下眉毛都做不到,更别說大聲呼救了。
現在是在葉蘇拉城,不,即使是在漁湖村,他大聲呼救也不會有人應他,沒人落井下石就不錯了。秋楓又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一幕,衆口一聲的村民們那副埋怨的表情。
孤獨、無助、絕望最終取代了他内心的求生欲,任由着蒙利赫把他的木枷腳鐐都拷上。
“蒙利赫大人,人都已經送到了,我可以先走了吧?”
德魯斯已經戴上了鬥笠,沖着蒙利赫眨眨眼道。
蒙利赫微微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快地說道:“恩,路上颠簸,悠着點兒走。”
“多謝蒙利赫大人挂心,德魯斯還在老地方候着您喝茶。”
德魯斯說着又撩起黑布鬥笠,沖着蒙利赫呲出了他雪白光亮的兩排牙齒。
蒙利赫自然是受不了這個,連忙轉過身去,撣撣手示意他快走,不過嘴角卻挂了一絲笑容。
這一幕秋楓都看在眼裏,這兩個人一個用武力強行栽贓自己,另一個則是合謀奪走了自己的媽媽和車上的财物。
可惡!偏偏此刻我是一點兒力量都沒有!
秋楓再次掙紮失敗,确實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弱者隻有順從,别的什麽也做不了!
就當秋楓心灰意冷的時候,肩頭上一股暖流忽地注入了自己的身體,瞬間,僵直的身體好像重又恢複了自由。
秋楓想扭頭看看,脖頸處卻被輕輕地點了一下,動彈不得。身後緊接着傳來德魯斯的聲音。
“哈哈,蒙利赫大人,那我就先走啦,等您的好消息。”
蒙利赫依舊沒有轉身,隻是不耐煩地吐了句:“快滾吧!”
“欸”地一聲,秋楓便聽到那兩匹老馬拖動着車轱辘漸漸遠去。
不過這時候秋楓的心倒放定了些,剛剛那一掌一指肯定都是德魯斯做的。雖然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圖謀,但是起碼他和蒙利赫的合作一定出了什麽問題。在他改變主意之前,自己一定要趕緊脫身,去相約好的城東頭驿館會面才行。
蒙利赫聽到聲音遠去才回過身來,彎腰朝着自己的膝蓋處伸手點了點,瞬間秋楓就覺得自己膝蓋以下外敷的寒氣退散,先前覆蓋全身的熱流一下子活躍了起來。
“走吧!”
蒙利赫頭也不回,起身就走。秋楓不禁暗罵了一聲,這個狡猾的家夥,隻解了自己半截腿的寒氣束縛,爲了就是讓自己帶着木枷和腳鐐走得更慢些吧。
“快點!”
背後被猛地推撞了一下,秋楓隻覺得身體止不住的往前跌去,雖然他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不至于倒下。但是如果他那樣做,德魯斯的幫助就白費了。
磕咚地一下,秋楓的身體筆直的砸在了地上,幸好地上沒有尖銳的石頭,不過這也把他的額頭砸出了血印。
這時,蒙利赫才匆忙回頭,大聲地對着推搡他的軍士說道:“你不知道霍姆斯大人已經坐了三天兩夜的馬車了嘛!你個混蛋!”
“啪”地一聲脆響,身後的軍士唯唯諾諾的退回了幾步。
蒙利赫這才将秋楓扶起,輕輕用衣角拭去他滿臉的灰土,賠着笑道:“霍姆斯大人您别見氣,咱們基層的士兵對待犯人慣了,粗魯了些,咱們走吧。”
蒙利赫輕輕一拉,卻發現秋楓竟是不動分毫,雙目像是兩道針芒一樣看着自己。
蒙利赫會意,有些不情願的将手掌放到秋楓的腹部,橫手一切,秋楓登時覺得全身又舒暢不少。先前那股熱流爲了抵禦這股寒氣,秋楓隻覺得身體恢複了原樣。而這時解除了下半身的封鎖,多餘的熱流則是讓他覺得身體瞬間輕盈了許多。
得想辦法讓他再解除掉自己身上的寒氣。
争取一切有利的條件這是秋楓目前唯一能做的。不過現在看來剛剛那一跤摔下去,所能起到的效果也就是解除下半身那麽大的作用了。
秋楓也沒有再多奢求些什麽,跟着蒙利赫緩緩地往葉蘇拉城走去。蒙利赫見秋楓不再抗拒也是輕輕地舒了口氣,轉身走上前頭去。押送朝廷欽犯,自然是要他指揮開道的。
不過在秋楓看來,現在押送自己的這些個軍士卻有些不簡單。這是輪換的第三撥軍士,與前兩撥不同,這一批軍士一路上寂靜無聲,紀律嚴明,就連蒙利赫都似乎對他們有些忌憚。
剛剛自己被推倒在地,他不是先将自己扶起來,而是先責罰軍士,一切都是背着自己,誰知道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而且自己被身後軍士推搡的那下,也絕不是偶然。極有可能是那軍士瞧見了德魯斯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和脖頸上,然後再進行的試探。
隊伍通過前門樓,正如德魯斯所說,前門樓是個甕城,後面才是真正的主城樓。主城樓的城牆呈墨黑色,與前門樓淺灰色的磚牆相比,裏頭的一定要更堅固些。而且主城樓的高度、規模修葺的也比前門樓更高更大。
沒有心思去欣賞和感歎這座城池的巍峨,一進入内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紛紛圍立在了街道的兩側。似乎現在還不是清晨,已經是日上三竿的豔陽天,街邊巷道,茶樓妓院,中心街上隻要是能冒出腦袋的地方都擠滿了人。
“這感覺就好像我成了國寶動物一樣!”
秋楓内心裏諷刺道。被人當珍獸一樣的目光盯着,真的比死還難受。
“喂喂聽說了嘛?他可是霍姆斯家的,據說與海巫師串通一氣,想要反攻帝國呢!”
“就是這個孩子?瞧他那個頭才八九歲吧。不可能的。”“嗬!你可知道他父親是誰?他父親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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