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淨的藍色襯衣,袖口往上挽起幾截,修長美好的指間捧着一束粉白的花,他迎面舉步而來,淺淡的笑容好似送來了夏日裏的一陣清涼與舒爽。
陸小芽想說話,感覺嗓子裏快冒煙了,費力地嗫嚅了一下。
魏澤楊先把橙色的汽水瓶給了她,她頓時眼睛一亮,接過瓶子,咕哝咕哝一口氣不帶喘地喝完,瞬間有一種回到人間的感覺。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在外面等了多久,怎麽不進去?”
陸小芽問了很多,魏澤楊沒有回答,把花送到她面前,“恭喜你,畢業了。”
陸小芽聞到了濃郁的花香,方才的被曬得幹巴巴蔫兒的情緒早已消失不見,渾身清醒且通暢無比,笑盈盈地說:“謝謝,我很喜歡。”
“我剛才進去了,但是……看到你很忙,就在外面等。”
魏澤楊雲淡風輕地解釋了一下,似乎并沒有覺得等待是一件惱人的事兒,眼中緩緩地暈開點點笑意來,“你今天很美。”
“哪有,這套校服好醜。”不過陸小芽一想到幾十年以後,國内大部分學校的校服仍然是同一個配方,心裏還是稍稍平衡了點。
出個重要的鏡,學校裏打的一手好算盤,讓雲彩中學的校服一戰成名,學校和老師的身價水漲船高,估計接下來附近的縣裏市裏的家長擠破頭也要把孩子送進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學霸和名人效益……這是後話。
“不醜,你穿什麽都好看。”魏澤楊沒有恭維,眸光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沉醉。
陸小芽微露貝齒,有時候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好像一用力,被那種幽深與濃郁吸進去似的。
他總是這樣,默默地、無私地爲她付出。
沒有他,怎麽會有今天無上的榮耀,
陸小芽這時候才注意到,魏澤楊已經理過頭發,短短的,十分精神,五官好看,發型怎麽變都是極帥的。他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了,黏在身上,臉色绯紅,鬓邊似乎也有豆大的汗珠落下來。
她立即拉着他,“走,我們趕緊回去吧。”
“好。”
兩人沒有在學校門口停留太久,打了輛出租車離去。
上車的時候,陸小芽遲疑了會兒,腳步慢了下來。
魏澤楊問她怎麽了?
陸小芽轉過頭向後環顧了一圈,不是很确定地道:“好像誰在看我,有點毛毛的感覺。”
魏澤楊銳利的眸光同樣掃射了一遍,陽光太過刺目,馬路上行人很少,一時倒是沒有發現什麽形迹可疑的人物。
“沒事。”魏澤楊淡淡道,攬過陸小芽的肩頭,護住她的頭部,以免撞到車頂。
是啊,能有什麽事兒呢?
她現在風頭無兩,正是學業事業愛情鼎盛之時,難免遭人羨慕嫉妒恨。
她在雲彩縣跟杭市沒有幾天可住了,就讓心裏不平衡的人永遠在陰暗的角落裏長毒蘑菇吧。
雖然車載空調并沒有多少涼快,吹來的冷風,還是讓陸小芽渾身舒适。
……
等出租車絕塵而去之後,躲在中學旁邊一顆榕樹下的削瘦身影慢慢地走了出來,她眼眶深深地凹陷了進去,五官蒙上了一層陰厲,尤其是那雙晦暗不明的眼睛,迸發出悚人的陰毒來。
這個人竟然是陸芳芳。
從京都回來之後,她便天天把自己鎖在家裏,她什麽都沒有了,婚事泡湯,母親坐牢,學籍被退,村裏人的幸災樂禍……她落到這副凄慘的下場,都是拜陸小芽所賜!
眼前小賤人與魏澤楊親昵的一幕、雲彩中學的橫幅仿佛一根肉刺,狠狠地戳中陸芳芳的心房,五官變得極度扭曲,指甲深深嵌入樹皮表面,直到滲出血來,有那麽點痛意傳來,讓她瞬間清醒起來。
她絕不能讓陸小芽變成人上人!
可是……如今的自己已經跌落在泥潭裏,連白米飯都快吃不上了,任何人都能對自己踩上一腳,而陸小芽身邊又有魏澤楊那樣子厲害的男人,她又有什麽籌碼和勝算呢?
陸芳芳裹緊了頭上的布,匆匆跑進當鋪,把家裏爲數不多的首飾當掉,要是等着她好吃懶做的父親養活,恐怕再過幾天就要餓死了。
等到陸芳芳走到西井村的家門口,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兒了,她嘴幹唇裂,氣喘籲籲,原本蠟黃的皮膚曬得黝黑又幹巴巴,毫無二十出頭少女的嬌豔。
剛進院子,看見王二蛋谄媚地領着四五個打扮奇怪的男人,其中爲首的是個年紀超過半百的老頭,斯斯文文,面容和善,穿得是唐裝的襯衣,不像是本地人。
一開口,便是粵式的普通話,有些拗口,正在同陸家老大也就是陸芳芳的父親說話。
“爸,出什麽事兒了?”
陸芳芳把剛買的米和肉放在一邊,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佯裝大方地依偎在陸家老大身邊,眼神刻意裝出點怯怯的感覺。
“你可算回來了。”陸家老大看到女兒,松了口氣。
“這位是?”老頭開口。
陸家老大回答:“我、我家丫頭。”
陸芳芳感覺老頭的目光在上上下下打量自己,陸家老大笨嘴饒舌的,把手裏的黑白照片遞給陸芳芳看。
陸芳芳定睛之下,仔細辨認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脫口而出:“刀疤臉叔叔?”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不是很清楚,但臉上那道長長的疤痕與陸芳芳記憶中兇神惡煞的人,達到了高度一緻的重合。
老頭:“你認識他?”
“是啊,我小時候見過他幾次……你們找他有什麽事兒嗎?”陸芳芳眸光微微眯了眯,将暗芒掩去,又裝出了略顯乖巧不谙世事的模樣。
“16年前,這個男人送來一個小女孩到西井村129号陸建國家,是你們家,沒錯吧?”
對方開門見山地道,陸家老大原名正是陸建國,他同女兒陸芳芳對視了一眼後,茫然的點點頭,“沒錯,是有這回事,你們找她幹嘛?”
“是她家人托我來找她的,兩位隻管放心,我們不是壞人。”老頭面露善意,眸光有所動容,“說起來忏愧,我們也是最近這段時間才有了線索,找到你們家來的……請問這個女孩現在在哪裏?”
竟然是陸小芽的家人!
陸芳芳的血液加速流動,心跳砰砰,當年陸小芽抱養到家裏的時候,就帶了不少的金銀首飾,她媽王桂芝說小賤人八成是大戶人家的私生女,現在大戶人家派人找上門來了,分明是要小賤人認祖歸宗享清福去!
小賤人的命簡直太好了!好得讓人恨不得撕碎摧毀這一切!開店做生意辦廠、考上省理科狀元、随便失個身睡了一覺的男人竟然是魏澤楊,還給對方生了一個女兒!如果她本家是個有名望有權勢的大家庭,豈不是連身份都擡高了嗎?
嫌棄陸小芽出身差的魏家人,說不定還會巴着,哄着她……不,她不能讓小賤人認祖歸宗。
陸芳芳本想否認這件事,話到了嘴邊,拐了個彎兒,定定地說道:“我怎麽相信你們的話?空口無憑,萬一你們是來害她的壞人呢?”
“我是何耀文老先生的私人管家,二十年前,何老先生有一個女兒嫁到内地,此後音訊全無,幾年前我們證實了她的死訊,她有一個女兒下落不明,正是我們找尋的何老先生的外孫女……”
老頭從手下遞過來的牛皮紙袋裏,拿出幾份蓋過章的文件,交給陸建國和陸芳芳查看,還有一些刀疤臉男人與他們郵寄來往的信件。
陸芳芳雖然不知道何老先生是個什麽人物,但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錯過這次機會,她便再沒有翻身的餘地了!
她一定要緊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