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從星凜大殿上空吹過,吹起那青石台階之上的層層枯葉,摩挲的“沙沙”聲,回蕩在這空曠的陰森宮殿之中。
夏侯凜趕過來時,大殿裏已然空空如也,高台之上,酒香仍在,隻是人,卻消失了。
找不見那個人,夏侯凜心頭一慌,他該不會是又跑去人間了不成?
正茫然間,耳邊忽然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夏侯凜凝神片刻,辨識出方向,往後院處來,那聲音從大殿後面傳過來,夏侯凜匆忙趕去,卻隻見後院之中,有無數酒缸堆砌,就有一襲白衣,半卧在酒缸之上,那衣袂之間沾濕了酒,順着往下滴滴答答的淌着,而那個人隻是擡頭看着月亮出神,似乎并不知道夏侯凜的突然闖入……
他就靜靜的,看着夜空,看着月亮,看着那漫天的繁星,一動也不動,那如棱刀雕刻出的側臉輪廓與輕薄的身影,衣袂飄飄,仙氣翩然,借着月光,就像是悄悄墜入凡間潇灑片刻的小公子。
夏侯凜擡頭看着他,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覺得心裏堵的難受,眼裏的那個人,是他千年來最恨的心結,是他曾經發誓剿滅的靈域叛徒,然而他就在自己眼前,不動聲色,不言不語,還是那一襲白衣,氣宇軒昂的少年恣意,若不是夏侯凜心中千斤重的心結還在,這就像少年之時的光景一模一樣,甚至,分毫不差……
大概是,那月亮的的确确,沒有再生出來的靈力了。
百裏無虞看厭了,緩緩低下頭,目光移向夏侯凜,那玄色凜然,卻也有幾分惆怅在身,就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裏,少年看的有些晃神,醉意上心頭,忽然身子一傾,便要跌落下來,夏侯凜下意識的接住那個人,不偏不倚,就落在了自己懷裏,濃郁的酒香瞬時間覆滿全身,纖瘦的胳膊不由分說環過了夏侯凜的後頸,深深埋起,夏侯凜身體一僵,緩了片刻,才冷冷說道“下來!”
然而,沒人搭理他。
不知道多久,夏侯凜能感受到身上挂着的人酒氣稍散,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卻又遲疑片刻,緩緩歎口氣開口道“當年爲什麽離開?”
還是,沒有人回應他。
等了許久,百裏無虞像是剛剛睡醒般從夏侯凜身上落下來,低着頭未曾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半刻才幽幽說道“我沒有辦法留下來了,留下來就會像今天一樣,看着你和她并肩一起走,看着她受傷的時候你毫不留情的離開我,至少當年我走了,這一切就不會真的發生在我眼前。”
幽靜的空殿之上隻有幾聲寒鴉凄厲,百裏無虞的話輕飄飄的搖曳到了風裏,又消逝在了夏侯凜的耳畔……
如一把淩冽的鋒刀,割破夏侯凜心裏重重玄冰,猛然紮進那鮮血淋漓的最深處。
他就是……因爲這個……居然隻是因爲這個……
夏侯凜隻覺得心中一團怒火無處宣洩,想要沖上去把那個人的腦袋擰下來,但是隻要看他一眼,夏侯凜始終都沒辦法把那一腔怒火發洩出來,他瞪着百裏無虞那雲淡風輕的苦澀,咬了咬牙道“所以就因爲這個,你一走了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百裏無虞看着夏侯凜眸裏寒沉,有些些許自嘲道,“我知道就是因爲我走了,靈域沒有守住,你也沒能守護住你的家……但是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我不過就是個護法就是個将軍,哪裏都不是我的家!隻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知道家是什麽!夏侯凜,是你先毀了我的家,你親手毀的,就在你的風花雪月裏毀掉的…………”
百裏無虞眼裏湧出一層淺藍色的水霧,凝結在那幽藍色的眸子之上,像極了初冬落下一層雪花的天空,倒映着清澈的一汪泉水,那聲音最後有了一絲的哭腔,百裏無虞有些神情恍惚的往後退了兩步,那單薄的身體有些搖搖欲墜,忽然軟塌塌的跪了下來……
眸子裏的光漸漸空洞,死寂之中,百裏無虞輕聲一笑“算一算,也有一千八百多年了,卻不曾想,時至今日我才見到你,然而一切都逃不過,該看見的,終究還是看見了,我不躲了。”
那笑聲戛然而止,百裏無虞擡頭看向夏侯凜,早已淚流滿面,那春水梨花落雨下,卻又是一句堅硬如冰的話道“現在,都結束了,你殺了我吧。”
看着那張臉,像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雕刻而成,容不下一丁點世俗的塵埃,那些話,讓夏侯凜突然沒來由的壓抑,仿佛有千斤頂突然被抽走,剛剛空出來的地方卻又被巨大的沖擊所填滿……
殺了他…………
他當然要殺了他,如果不是百裏無虞的任性,靈域也不會變成一片廢墟,也不至于讓所有的生命都終結在那場惡戰之中,夏侯凜幻想過無數與百裏無虞決一生死的開篇相遇,卻唯獨,不曾想到他就地投降。
看見夏侯凜錯愕的出神,百裏無虞忽然輕輕打了個響指,眨眨眼有些俏皮的笑道“發什麽呆啊?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呆,不是說了麽?一千八百年的故事結束了,我也累了,讓我歇歇吧。”
那一聲輕吟笑意,卻如針紮似的抵在夏侯凜心頭,他遲遲未動,隻覺得手臂乃至整個身子都是僵硬的,他要動手殺人,可是他卻連握拳的感知都沒有了……
面前,那個白衣少年微微靠前,伸手抱上了夏侯凜的膝蓋,靠在他那金紋玄袍之上,絲絲縷縷幽藍色的靈力從那白衣之中緩緩缥缈而出,把這眼前的人間,也染成了星河,夏侯凜才覺,百裏無虞他在自己散去靈力,他在……自己了斷……
“對不起,在那一天我沒能回頭看看你,如果回頭,或許我就不會走,可是我總能想起你和她的花前月下,你明明就不愛她,卻什麽好都給了她……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諒我了,我也以爲我不見你就不會想起你,可是我又錯了,哪怕在沙漠沉睡了一千多年,睜開眼看到的卻還是那無邊的星河,便總能想起小時候,一起數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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