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瓦凡品着父親話裏的味道，愈加覺得父親說話是針對他了，原本他是想喝茶來給父親開懷說心事，沒想到，又變成了父親對他的警醒教育了。他在心裏暗自笑話了自己一番。
“你們夫妻倆，也别老吵架，老吵架就容易傷感情，還是要好好相處，你老婆爲了這個家，工作也沒了，在家一心一意照顧孩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情況我和你媽當年也經曆過。外面再多的花花草草，都不如自己家老婆好！”
秦爸爸這樣一說，秦瓦凡終于知道父親是知道了這一長段時間來，趙紅和自己的摩擦，來教育自己來了。但父親此前臉色凝重，就是因爲兒子和兒媳婦不和嗎？應該不至于吧？該批評就批評，該提醒就提醒，怎麽也不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啊，再說了，自己無論如何，在外面還是很注意的，并不可能有什麽花邊新聞，趙紅再對他多疑，也不可能捕風捉影來和自己的父親告狀啊。
“爸，我知道了，也記下了。您這麽提醒是應該的，不過……”
秦瓦凡想說“不過您今天回來的心事就是爲這？”，但想想還是停了嘴。
“不過什麽？”
秦爸爸倒是敏感地反問。
“不過，趙叔和趙嬸除了給您這一啓發，就沒下文了？”
秦瓦凡機靈地話題一轉。
“這不今天晚上又去調停了嘛！”
秦爸爸接口說道。
秦瓦凡“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了。長輩之間的事，他作爲晚輩，好像是不應該多管閑事的。
“他們倆個，是拆不散的，風風雨雨這麽多年都走過來了，好不容易好日子到了，能享點福了，反倒因爲一些無中生有的事要分開，那就可惜了。我今天過去，就是陪着你趙叔喝酒，也把話給你趙嬸說明白了，讓她别被那些村裏的話給迷糊了。”
秦爸爸接着說道：
“但你趙嬸，其實也是爲了你趙叔好，擔心他，所以才這樣固執。”
“怕自己影響了我趙叔的前程和幸福生活呗，她也不想想，她要真離婚走了，那趙叔的日子才苦呢！”
秦瓦凡接口道。
“哎，也怪不得你趙嬸糊塗。這事，确實是大了些。”
秦瓦凡聽他父親這麽說，不由得好奇地看着他父親。他不知道，父親說的這事，指的的是趙叔和趙嬸八字不合涉及婚姻的事，還是有其他别的什麽事。
“前陣子我們做的這個工程，是個大項目，我和你趙叔一起接的，開發商要求周期快，施工單位就壓縮工期。我們工人就這麽多，後來也再找了幾個，但還是做得吃力，爲了做好這個大項目，好接以後的大項目，我們也隻能和着工人白天黑夜地連軸轉……哎！”
秦爸爸終于一臉的疲憊。秦瓦凡看着一隻手支着太陽穴的父親，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真的是一位老人了，而且，瞬間又滄桑了許多。兩鬓間，白發幾乎都要蓋過了黑發了。
“爸，要是太累，您就别做了，做點别的，要不就接點别的小活來幹。家裏也不等你的錢用。我和秦姜也都出來了，能自己搞定自己的生活。過個兩三年，我們都能自己給自己買房子了。您和阿媽，就在這房子裏，到時候，我們再給裝修一下，日子完全可以過得美美的，您還這樣拼幹嘛呢？！”
秦瓦凡心酸酸地，繼續勸慰道：
“您和媽可以一起和左鄰右舍串門聊天，逛街曬太陽，怎麽舒服怎麽來，都忙碌一輩子了，也該停下來好好享受享受了！”
“嗯。是啊，人啊，身體老了，沒辦法，心要是也老了，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秦爸爸平時還是很樂觀的一個人，此時說出這樣消極的服老之話，卻還是讓秦瓦凡心裏有些吃驚。大概，父親，是真的遇到什麽事了，繞來繞去的，就是不想說了吧。
“爸，您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再說說呗！”
秦瓦凡繼續敲着他父親的話。
“哎，你也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該要面對生活總是要面對了。”
秦爸爸低頭蹙眉後，臉上便漫溢開了一片蒼涼：
“兒子，老爸也是對一些事無能爲力，看着傷心了。”
“爸，您怎麽了？快說說，讓我看看能不能給您出出主意。”
秦瓦凡一看父親這副神思，趕緊問道。
“你趙嬸爲什麽去合八字算卦，又爲什麽一聽人家說兩人這兩年裏八字相互犯沖，也明知這要是一分開，就有别的女子等着，也還是要吵着鬧着要離婚呢？”
秦瓦凡一聽，說：
“哦，不是我趙嬸大義淩然要讓趙叔啊？”
“要是你趙叔願意和那女子一起，你趙嬸也未必肯，但現在願意，是因爲我們一起聯手的這個大項目工程裏，前陣子，出了一樁事。你趙嬸爲人善良，怕這八字誤了你趙哥，還害了别人，才這樣鬧騰啊！”
“究竟什麽事啊？”
秦瓦凡越發好奇。
“一個工友，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可能是太累沒穩住，也可能是下雨打滑還是什麽松動了，總之，掉了下來了！”
秦爸爸的臉色再度凝重起來。
“啊！”
秦瓦凡驚愕得叫了起來。
“好歹是救過來了，但人的兩個腿，估計得廢了，現在還在醫院躺着呢！是工傷，也能有一些賠償，但怎麽賠，也賠不回人這輩子的生活哇！”
說着說着，秦爸爸就沒忍住，一滴淚就流溢了出來，趕緊伸手抹了抹。這是秦瓦凡第一次見父親在
自己面前流眼淚。
“這還不算，這個還沒弄妥當呢，前些天又一個掉了下來。送到醫院，人就，走了。”
這一句下來，不僅秦爸爸，秦瓦凡也跟着沒止住眼淚了。
“哎，兒子啊，這兩人都是你老父親我的工友，我逢年過節還去過他們家，和他們家人一起。現在他們的家人來了，我都不敢面對，看不了啊！”
秦爸爸抹着眼淚，苦澀着嗓子，難以再說下去了。
這都是爲了生活。秦瓦凡心裏也是如打翻了五味瓶，難受得很。
“所以，老爸希望你，還是要愛惜好自己的身體，别那麽拼命，今天做不完的就明天做，沒這個必要非得趕這麽一個兩個鍾頭的，生命應該很長，真的沒必要。”
秦爸爸淚眼模糊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兒子。這就是爲何他昨天趕回來。他是受不了工地裏發生的這樣的事，他也受不了老伴電話告訴他，兒子忙到徹夜不休息，平日裏還和自己老婆吵架個不停。他擔心。作爲父親，哪怕有一點不好的可能，他都要及時遏止住。
人間悲劇，他不想再看見，更不敢想象如何經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