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吧?”
張蘭隔着升騰起的薄色熱霧,笑盈盈地望着他被辣得幾乎要上串下跳的樣子,指着他碗裏還剩着的三塊辣椒說:
“再多吃幾塊,就不辣了!”
秦瓦凡原本還以爲張蘭會說辣吧,那就不要吃了,或者是盡力而爲,随意就可了,誰知仍是要他像完成任務一樣吃完。
他在心裏有些愠怒,這人美是美,但都是這樣的火辣心腸,隻管自己的快樂,不管别人的痛苦嗎?
他反而放下筷子,一臉從容地起身從茶幾上端了茶壺斟滿兩杯熱茶端了到飯桌上,一杯遞給了張蘭:
“來,張姐,先中場休息,喝口茶潤潤嗓子。”
而後,他再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後,笑悠悠地說道:
“這辣椒,還真辣,我這個能吃辣的人,都吃得舌頭火燒火燎,您不歇,我也得歇一下了!您可真厲害,比我能吃辣得多了,真是隻有佩服不敢超越啊!五體投地!五體投地!不過,姐,您嗓子也還是潤一潤的好,别口舌生煙,一會我們聊天的時候,吐出來的都是火藥味,那就完蛋了!”
“哈哈哈……”
張蘭又一陣大笑,聽着他一番言論,仿佛并不知道這話裏的綿裏藏針,執着筷子的手便騰了出來去端茶杯,也抿了一口茶。
活色生香,如果不夠體貼,那就失了很多鮮活的味道了。秦瓦凡看着熱氣蒸騰中那一張燦若桃李得幾乎要賽過辣椒的笑臉心裏想到。
也或許,這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吧,已經有家室的男人,還有道德感的,就自然将自己想要卻不能要的欲望收藏起來,再用各種對比來打壓下去。
畢竟,此刻,張蘭并沒有強行要求他繼續要将那幾塊剩下的辣椒都吃下去,而隻是一臉鮮豔地望着他止不住地笑,那雙如絲眉眼裏,竟然還泛出水靈靈的光。
秦瓦凡心裏如同一池塘平靜的水,偶爾被投入一粒石子兒,泛起漣漪,但也很快地,石子兒落入水底,漣漪也散了去,都又平靜不見蹤影了。
“秦瓦,我并不是一個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人。吃辣椒的确是我的一大愛好,尤其是工作壓力大的時候,狠狠地猛吃一頓辣椒,就特别有滿足感,簡直覺得天下沒有不開心的事了。我原本也是以爲,也許你也喜歡這樣辣得酸爽無比的感覺,或者說,我想當然地以爲,我可以讓你也感受到。不過,看來,每個人的味蕾感受還真都不一樣,你别介意啊!”
聰敏如張蘭,簡直如鑽在秦瓦凡心裏的一隻綿軟厲害的蟲子。
“哦,不不不,張姐,這我是能吃辣的,隻是吃辣技術不如你!”
秦瓦凡心裏爲自己剛剛那一絲愠怒而内疚。自己還是氣量太小,誤會了人家的一片真誠了。
“哈哈,看出來了,不過,能理解。秦瓦,你是本地人吧?”
張蘭笑道。
“嗯,是,我們秦坊人也有吃辣的,但還真沒幾個能比得過張姐您的。”
秦瓦凡解釋道。
“哈哈,其實我想說的是,你是本地人,工作也在當地,每天能回家和家人一起,随時随地隻要願意就能和家人一起吃飯,下館子吃外面的飯菜,反而是你們很少爲之的。有家的溫暖,有家人的陪伴,再大的工作壓力,當然,都能在家裏化解,不像我們這樣的,四海爲家,看起來很潇灑,今天飛這明天飛那,但其實呢,遇到任何事情,都隻能自己扛,還得看着人笑是不是真笑,說的是不是真的,這心累得,每天都跟打仗一樣,不是槍戰就是諜戰,不吸煙不喝酒,就隻能靠吃辣來解放自己,緩解壓力,讓自己在辣味裏生起工作之外生活之中的熱情和精力了!”
張蘭說這話時,笑意泠然,又夾起一塊紅豔豔的辣椒放進了嘴裏,享受似地咀嚼了起來。似乎,她對辣椒的辣免疫了,又似乎,她的這一番話裏透出來的意味早已消融了辣椒的辣,和辣味融合了。
秦瓦凡伸手想制止她再吃辣椒:
“辣椒傷胃,還是别吃太多了!”
秦瓦凡給她盛了一碗蓮子羹遞過去:
“一個人在外,就更要好好愛護自己,照顧自己,更别自己傷害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一日三餐,的确都有老婆和老母親照料,而且還常常根據氣候和他的體質做出一些适合他吃的應季菜來增補營養。
“真是佩服你,十足的女強人!如果是我,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和生活,可能我都不一定能接受。也所以,我弟弟去了廣州,我還是留在秦坊,美其名曰照顧父母,其實,不過是自己戀家罷了!”
秦瓦凡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意味,看着對面的張蘭一張豔色的臉,不知怎麽地,一忽兒地恍如白蒹葭在他對面看着他笑。
他不知道白蒹葭在北京那個遙遠的大都市,面對的工作生活,是不是也如張蘭所說的呢?不過白蒹葭愛吃辣,倒是從大學就開始的,她的家鄉就是辣椒之鄉,那麽她現在如果還是那麽愛吃辣椒,大概也會對她工作壓力的舒緩,生活的孤單的一種好的排解吧。
想到這裏,他的心裏疼了一下。但這種疼,一口氣悠悠地在無色無味無形中飄到了千裏之外的白蒹葭身上,一口氣卻落在了對面坐着的這位精緻的女強人身上。
秦瓦凡這才真正靜氣平心地,如同一個赤誠的朋友一樣,仔細地端詳着張蘭。
原來張蘭精緻的臉容中仍是透出青春的氣息,而不僅僅是成熟與幹練。這麽仔細看起了,她其實也并不應該比他大多少,大概,不會超過三歲,隻是,她的閱曆和見識與一身工作裝,讓她咋一看,年齡感超過了她真實的年齡。
“張姐,您工作幾年了?”
問女士年齡是不禮貌還很唐突的,但秦瓦凡還是忍不住想好好關心一下眼前這位看起來強大,實則也是内裏同樣有着溫情渴望的女子。
甚至,憐香惜玉,這種不合時宜的感覺,竟然在此刻升起,他恨不得邀請張蘭去他家品嘗一番他母親做的飯菜,但礙于家中悍妻嬌兒,他還是不想無端生事。
要不然,他一定會對着張蘭說,随時去他家吃飯。
終于,這話還是在他心裏過了過瘾,沒有真正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