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瓦凡第二天下午果然如期地将合同送到秦伯秦嬸處。不到兩天，合同就落定了。

現在就是錢的問題了，秦瓦凡目前手裏是沒錢的，他的收入都給了家裏，還得定期給張蘭還錢。

他和秦伯說好的是兩周内付錢，因此他得盡快籌錢了。

“你合同都簽訂好了？”

秦瓦凡和趙紅商讨對策時，趙紅杏眼圓睜。

“是啊，不是一早就說好的嘛！”

秦瓦凡其實還是興緻勃勃的，畢竟這件事總算就差交錢最後一個環節了，價格對雙方來說也還公道。

“你準備怎麽籌錢？”

趙紅不再圓睜杏眼，而是面色一暗，垂下眼臉問道。

“想辦法了。”

秦瓦凡餓得很，這已經是傍晚六點了，他看趙紅帶着兩個孩子，沒有起身去廚房做飯的意思，他便自己起身，想着去做飯。

“家裏現在肯定拿不出那筆錢來，十多萬呢，家裏不吃不喝攢一年才能攢下來！現在我們家還有外債，他們倆孩子的培訓費和學費我都預算出來了，就算你和海地合作的那些項目收入都一一收回來，除了吃喝，除了房貸，除了他們每年的學費和培訓費，我們倆大人就算沒有大花銷，也都就夠給老人家們買個衣服買些吃喝，你也别打算了。”

趙紅那把女中音嗓子低沉着在秦瓦凡背後幽幽響起。

“哦，我知道了。”

在錢的方面，趙紅剛剛這番話裏的算數算得沒錯，自己家裏有多少錢，秦瓦凡并不是心裏沒數。

但聽趙紅這語氣，就是不願意繼續負債來加大生活壓力。

“老婆，你放心，買地的這錢的事，我來想，你在家待着，帶好孩子，幫着照顧好三位老人，就已經很讓我感激了。”

秦瓦凡轉身走回來，雙手輕輕放在妻子的肩膀上。

趙紅卻身子一個扭轉，不想面對着他，也順勢就甩落了他的手。

“會好的，好了，這事，到此爲止，我去做飯了啊！”

秦瓦凡看一時半會也沒辦法讓妻子能展顔眉開，便笑着盡量用歡快的聲音說道。

一餐晚飯，除了兩個孩子的說話聲，趙紅就沒搭理過秦瓦凡。秦瓦凡心裏也是有些納悶，他沒想到妻子對這件事反應這麽大，當時不是當着爸媽和她一起當面鑼對面鼓地說清楚了的麽？

他記得自己那天中午去找白榆一起見秦伯秦嬸時，妻兒都在，妻子還是很贊許這件事的啊，怎麽忽然就成了冷戰的源頭呢？

他其實是忘了，前幾天去他們的父母家吃飯回來的路上，趙紅曾說過這塊地現在暫時别買了，買了不好賣，放在那裏又派不上用場還花錢，沒必要。所以，她其實當時已經在幾天中的左思右想中改變了主意，不再想着要買這地皮了。

但秦瓦凡光想着當初想好要買的，隻是說人家賣方若是舍不得那便罷了，如今雙方合意，當然毫無疑問的按照最初确定的，把它買下來啊。而且他從和張蘭還有他自己父親的聊天中感覺出來，這地皮買下來，有着很大升值空間呢。

并且，其中還有一個細節就是，他實際付錢三百多平方米，但周圍秦伯家的外圍空間還有一百多平，其實就算他也自用了，也沒人說得出個什麽來。但他，當然，不是這樣狹隘的想法，他還是覺得公當爲公，私當爲私，他把這地拿下來後，将來真有錢開始蓋辦公樓時，他就将那一百多平的延伸面積好好地建設成工藝園區，讓秦坊一些手藝進來，這樣呢，既有益于商業氣氛，也能促進這塊的人氣，或者建設成公益閱讀區，小型圖書館什麽的，讓更多有知識有文化，喜歡提升自己的人們聚攏到這片地方，于公于私那必定都是大大的益處啊。

隻不過，他覺得這些都有些遠，他若說出來吧，會對趙紅反而帶來更多思緒上的困擾，就還是算了。

但晚上睡覺時，他還在幻想中入了一個夢，一個很将來的夢，裏面有他，也有白蒹葭。

在夢裏，他接了他媽媽的一個電話，說老瓦房要拆了，讓他去看看。他答應着便過去了。

他好像來到的是秦伯家的那片老瓦房上，又好像是回去看見自己十幾年前生長的老家秦家村。

他看見木窗年久失修，破落了，屋檐上也有漏洞，漏下一塊陽光，斑駁得就如同那日他和秦伯秦嬸一起看見的那白牆上的陽光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大部分的黑瓦就那麽整齊地排着，似乎有着百年的滄桑。瓦上長着蘆葦，在藍汪汪的天底下，驕傲地迎風而立。瓦房無聲，瓦片無聲，唯蘆葦在風中搖曳，逐漸搖曳成身着白裙的蒹葭在風中吟唱。

周圍還有一片黃磚堆，那是被推倒了的土房子。地上卻看不見一片瓦片的影子。

他覺得心口忽然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有些熱淚想流出來。但在這夢裏的陽光下蒸發了。

似乎鬥轉星移間，傍晚來臨，他再一次看了落日餘晖中的瓦房，瓦片上的一片鱗次節比的灰黑色，幾根蘆葦的稀疏，斜斜切割着将落未落的落日。他遵從母親的電話指揮，找到主管部門的人在房子的合同上簽完字，終于無限感慨地開車駛出了這片聽得見自己童年時代歌唱的原野。

在開車回來的路上，又似乎仍在那瓦房的原地，他好像是看見了一位正背轉身對着他，正在奔向遠方、不甘寂寞的小鎮青年，一副平凡而有爲的樣子。他忍不住對着那始終沒有看見臉面的小鎮青年的背影微笑：

那些沒有看見遠方的人，安分一生。而他看見了遠方，便有了糾結，也有了糾結中的努力，他的糾結是在掙脫舊的關系的困境束縛，走向新的關系的創造。

當他還在夢裏，心便成了一塊磐石，愈加堅定不移了：

爲了更好地創造，在慎重考慮過後的邁開的腳步，他不想收回來，而買下這塊并不大的地皮，正是他的其中一步，他不想因爲遇到一點阻力就放棄，相反，爲了他成長過的鄉村，爲了能在奔跑的途中也能盡力讓更多人的受益，他愈加堅定地要買下這塊地。所有關于錢的困難，都是可以解決的。

分不清是夢着還是醒着，他隻覺得自己心裏在堅定着，眼角卻溢出一滴淚，關于老瓦房，關于老瓦房給予他們的成長的歲月光***于他想，也必将能給予的老瓦房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