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轉臉的一刹那間，他在輾轉中醒了。
路燈交合着月光從窗戶落入，剛好照在他的一側的妻子的臉上。他發現，妻子眼角的皺紋，竟然在這夢醒時分的夜色中分外動人。他懂妻子的心思，無論她是理解還是不理解，都是爲了他們共同的家，共同的未來，爲了他們的兩個孩子，爲了他們眼前的将來的生活。
她此刻染着路燈的淺黃的月光下的眼角的皺紋，落在他的眼裏，如同一尾溫柔的魚，遊進了他心裏，讓他心生溫情的漣漪。
他也第一次覺得，妻子這眼角的月光照亮着的細紋，媲美得了白蒹葭的脫俗清新的笑容，甚至，這皺紋，還犀利地紮根在了他的一顆跳動在生活中的心髒裏。
于是，這一次，在這寂靜的夜裏，他忽然，分清楚了，家裏就是家裏，遠方就是遠方。心懷夢想，不離不棄，相互依偎，說的便是家與理想，腳下與遠方的他和妻兒、長輩的生活與未來嗎？
生活本簡單，但裏面有星星點點般的光輝喜悅，也藏着錯綜交纏的絲線，他不需要一根根算得那麽細地去拆解。他隻需要用一顆堅毅的、陽光的心去照亮這些交纏的絲線，讓它們在光輝喜悅中自然地脫落，或是被融化進溫暖的生活裏。
這樣想的時候，他忍不住坐起身，看月光下他兩個兒子的臉龐，在酣睡中甜嫩如會呼吸的乳酪，心如飲蜜。如果一個會抽煙的男人，此刻最享受的，應該是美美地抽煙吧？他想了想，還是老實地再度躺下，輕輕握住了妻子的手，再度進入了夢鄉。
“爸爸，快起來，吃飯了！”
正睡得香呢，一個稚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緊接着，就是一雙手在秦瓦凡的耳朵上軟軟地扒拉，不疼，但癢得他睡不了。
秦瓦凡笑着握住了大兒子的手，才想起昨晚握着妻子的手的那支胳膊竟然有些疼，大概是太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了吧。
吃早餐時，趙紅依舊是不和秦瓦凡說話，席間隻有兩個孩子的說話聲，和夫妻倆分别和兩個孩子的對話。
秦瓦凡出門的時候，趙紅正背對着他和着兩個孩子一起說着話，而後便去廚房忙碌了，于是兩個兒子和往常一樣過來和他告别。他依舊将兩個兒子團在懷裏逗笑了幾句後才放下兩個小家夥。
“秦騰、秦鳴，媽媽天天照顧你們，很愛很愛你們，你們也要學習照顧媽媽，很愛很愛媽媽哦。”
這是秦瓦凡臨跨出門時對兩個兒子叮囑的話。
“嗯，我把我的糖果給媽媽吃。”
大兒子如是回答。
“我也給，我也給。”
小兒子行動更迅速，一邊說着一邊扭轉身子，颠着屁股扭到了茶幾隔層裏，拉開抽屜，伸手用力抓了好幾個糖果，叫嚷着跑向廚房他媽媽處：
“媽媽，媽媽，給你吃我的糖果。”
“爸爸，弟弟拿走的是我的糖果……”
秦瓦凡正要帶上門，便聽得大兒子對着剛剛小兒子拉開的抽屜，苦着臉朝他嚷道。
“哈哈，那你也拿他的去不就行了嗎？”
秦瓦凡再度跨進門來，忍不住笑着寬慰大兒子。
“秦鳴，你做錯事了！快回來！”
秦騰一看爸爸回來，便很有底氣地雙手一叉腰，朝着廚房裏正繞着趙紅的腿來轉的弟弟大喊。
“我沒做錯，你才做錯了！嘿嘿。”
小兒子從母親的腳旁跑了出來，淘氣而得意地笑道。看來，這小家夥，心裏是明鏡一般的了。
“你把我的糖果拿回來！”
哥哥過去要抓弟弟的手。
“不行！我都放到媽媽口袋裏了。”
小兒子果然聰明。
“爸爸……”
大兒子無奈地轉頭望着小兒子。
“哦，哦，哦，這……”
秦瓦凡因爲心裏有事，一時也想不到該怎麽處理這哥兒倆的小矛盾。
“騰騰，鳴鳴，怎麽了？”
從廚房裏出來的趙紅蹲下來對着兩個小家夥和聲問道。
秦瓦凡看妻子開始斷兩個兒子的小公案了，便悄悄地轉身出門了。
他其實想的，也不過就是那塊地的事。很巧，電話響了。
“秦瓦，那塊地的合同簽了嗎？”
張蘭的電話。
秦瓦凡心裏沒有及時雨的感覺，他對張蘭實在開不了這個口，買房時借的錢還沒還呢。
“簽了。”
他回答完便沒能再多說一句話了。
“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張蘭覺出秦瓦凡的情緒沉重。
“沒，都很順利！”
秦瓦凡盡量用上揚的語氣說道。
“那就好，你那邊錢夠嗎？”
張蘭關切地問道。
“嗯。姐，這次，我想我還是自己解決吧。”
秦瓦凡不想加重張蘭的負擔。
“本來就是需要你自己解決啊！”
張蘭笑着繼續說：
“公司可以把中間的費用都給你結了，再就是我這邊，你不用緩緩再給我，我不急用。”
秦瓦凡聽得張蘭這樣說，心裏流過一陣暖流。
他知道，她肯定是暗地裏想過怎麽說怎麽做能幫到他，又不至于傷他自尊，或是讓他心裏過于爲難、不安。
“姐，真不知道怎麽謝謝你……”
秦瓦凡有點說不下去了。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在獲得幫助的那一刹那，心靈是會如同水開般沸騰的。
“說什麽謝，這沒什麽。你快把手續辦齊全了，如果實在還是錢不夠，我還有啊，可以再給你一些。你知道，這樣幫我從那些化妝品啊衣服啊那裏去把錢省下來，放到你的事情上，既更有價值，又能幫我存錢，我感謝你還不夠呢！”
張蘭笑着接着說：
“秦瓦，你真的不用太大的心裏負擔，我上次不是和你說過嘛，就是因爲你在我們的合作case上用心盡力，才讓我也沾了光，開始涉及到業務合作的版塊了，這感謝我還一直都沒說過呢。”
“啊，這，這沒什麽，本來就是我們合作中我本該如此去做的啊！”
秦瓦凡趕緊拿着手機也忍不住擺手起來。合作雙方，用心盡力，本就應當啊。
“所以啊，朋友間的互相幫助互相支持，也是一種行動的語言，是本來的事啊。”
張蘭說這話時有些動情。在和秦瓦凡認識至今，她對于兩人之間的友情，是深有體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