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沒過一年呢。”

秦瓦凡驚愕地“啊”了一聲後，又不知是對着妻子說還是自言自語。

“嗯，倒是吵了大半年了。”

趙紅也是一樣的類似自言自語的音調。

其實關于離婚這個詞，他們心裏也不陌生。

曾經很多次，就因爲家裏家具擺放啊、給孩子買衣服啊之類的雞毛蒜皮的事，夫妻兩個就開始不依不饒地對吵起來，而後不知哪一次，趙紅就将“離婚”這個詞說出了口，夫妻倆都記得第一次響徹屋子的那句話：

“過不下去就離婚！”

秦瓦凡瞬間住了嘴，趙紅當時也被自己沖出口的這句結論式的話震驚了半秒，立刻便砰地一聲沖進了房間，甩上了房間門。

夫妻二人便一人在門外，一人在門裏，各自氣憤又傷心了。

趙紅沒和秦瓦凡說過那次她說完後的心情，但秦瓦凡肯定知道她是心如刀割，因爲他就是這種感覺。

之後，這種對離婚這個詞慎重得不能再慎重的态度就沒了，逐漸在一次次的争執吵架中頻頻出現，幾乎成了一個口頭禅，誰也不當一回事了。但兩人的感情裏的那種深切感，好像也似乎更淺淡了。

當然，他們爆吵的時候，兩個孩子肯定是不在家，被放到了兩位老人那，他們才能吵得毫無約束了。

大概許多的婚姻，都會這樣去經曆：

由最初恩愛得根本想不到離婚這個詞，到開始心裏出現這個詞的暗影，再到暗影越來越濃郁，也像個皮球，越來越被壓抑着地在心裏來回蹦跳，哪怕到了唇邊也不讓它沖出來，直到那一刻的盛怒與積怨，終于忍無可忍地将這個詞第一次釋放了出來。而後，這個原本被壓抑在内心裏的暗影皮球，便隔三岔五地蹦跶出來，在兩人的口唇耳蝸處來回彈跳，直至對它不再那麽當一回事。

但，直到有一天，又會在二人的争吵中忽然發現，離婚這個詞，不知什麽時候竟然成了離婚這件事，在心裏如一顆伸着幹枯的枝桠的樹，開始滋滋地覆蓋得越來越密集了。

大概兩人都意識到了這樣的危機，又都開始在爲了孩子，爲了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日子，爲了分開未必就能比現在更好的将來，又紛紛開始默默地自我反省，自我調整了。

自此，秦瓦凡和趙紅也就都多了一個默契，就是不再輕易地讓兩個孩子留在兩位老人那，要麽就趙紅也過去，總之，就是盡可能地不讓兩人在家裏有超過半天的單獨相處時間。

如果實在有不得不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也盡可能地找朋友到家中，或是提前想好兩人能一起做的事，那些經過他們的生活驗證過，兩人一起做，能合拍，不會引起分歧争端的事。

慶幸的是，有了兩個孩子，這是他們倆之間最好的粘合劑，因爲離婚便意味着哥兒倆要分開，這是夫妻二人誰也不想看見的。所以，每每看着兩個活潑可愛的小子，無論是趙紅還是秦瓦凡，最後總會有一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在熱吵或冷戰中繳械投降或向對方邁出一步。

也正因爲如此，每當趙紅發出“我怎麽會嫁給你這樣的人呢？”這樣的話時，秦瓦凡都在心裏窩火一番，卻不在口頭裏火上澆油。

而趙紅也總會自己從雙方的争吵或冷戰中變成了她自己一個人的争執和冷戰時，也在一兩天消氣後對着秦瓦凡伸出橄榄枝，說一些話來表示自己的妥協退讓。

這一次，談起别人家的事，其實也是趙紅對秦瓦凡獨自堅決地要買地皮這件事的一個妥協暗示。

隻不過，那小夫妻倆的離婚，對他們倆倒也真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刺激。

“老公，想過我們會不會也有那樣的一天呢？”

趙紅竟然問了出這句藏在心底裏許久的話，語氣平和，就像平時裏的一次無足輕重的聊天。

“沒想過。”

秦瓦凡沉吟半晌後回答。他沒辦法立刻就說出沒想過三個字，但也沒辦法說出想過兩個字。他聽見這樣的問題就心亂如麻。有些話，在過往的歲月裏說出來過，也會像刀痕劃過，留下傷疤和隐痛，如同手按風濕腫脹處。

“我想過。”

趙紅聽了他的回答後也沉吟半晌，說道。

這話，她可以說，他不可以說。

“哦。”

秦瓦凡應了一聲。

又是沉默。

“我想過了，所以如果能不離，就還是别離了。不過，我是真希望你是個有錢人，我們可以過自由的日子，不用天天擔憂錢，不用天天照顧孩子還要洗衣做飯拖地累得像條狗。”

趙紅平時說這樣的話，一定充斥着逼人的怨氣，但此時，沒了熱乎乎的愠怒和抱怨，卻帶着涼涼冷冷的冬天裏陰天的味道。不過，聽得出，她還是很有向往的。

也就妻子這話裏的一點陽光，讓秦瓦凡原本因了妻子的話而心情陰郁，還是很快地轉變成了有陽光照進來的晴天。

他知道此刻他應該接口回答說老婆對不起，讓你受苦了，但連日來的連軸轉的疲憊，又讓他沒有多餘力氣來給妻子說道歉的話。

他覺得自己沒用做錯什麽，他的現狀就是這樣，他已經很努力了，而且還在一直不斷地努力，并且，他也一直不斷調整自己，讓自己既忙碌着工作，又盡可能地回來陪兩個兒子或是盡早回來幫着妻子做飯。

他，也很辛苦，壓力更大。

他，也很希望有自由的生活。

但他從來都不能想會有誰給他，除了他自己！

不僅僅如此，他還要想如何讓家人過上幸福自由的生活。

他覺得自己真的更不容易。隻是按照慣常的想法，他不能激化矛盾，也就不能把這樣的想法如實地說出來了。

一旦說出來，他會知道妻子的話：“既然你這麽累，那就别過了。你自己過，就輕松多了。”

所以，他隻能自己嚼碎了自己咽。

他能依靠誰呢？除了他自己。

他希望多一點情感，多一點對他的寬容，多一點給予他的溫暖，這有錯嗎？

如果是他的妻子知道了他這想法，肯定會回答：“有錯！你就是錯的！”

所以，此刻的他，也隻能借着路燈的投下了的陰影暗自苦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