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娟,你過來一下。”
回到辦公室的張蘭,盡管是中午時分,按慣例她該休息,但也還是設法讓自己忙碌起來。她不想讓自己的心情沉浸在一些往事中泛起的沉渣,所帶來的一些不夠好的心情。
“蘭姐?”
沙美娟坐在了張蘭的辦公桌對面,望着一臉疲憊得有些憔悴的張蘭,眼裏滿是關切。
“我後天走了,先去秦坊過一遍那邊的事情,就直接回家了。你這邊,這兩天加緊點,把部門的總結做好發我吧。”
張蘭卻并沒對沙美娟那幾乎都要溢出眼眶的關切有絲毫的惠顧之意,而是語氣冷靜地吩咐。
“可是,部門總結……”
沙美娟遲疑了一下。這原本是王唯美做的,但王唯美突然離職,并未将手頭工作交接給她。
“我知道,王唯美原本在做的,但現在她離職了,我想原因你比我清楚,就不需要我多說了吧。現在她的工作你來接手。”
張蘭一副懶得解釋的模樣。
“可是……”
沙美娟又猶豫地望了她一眼。
“我這兩天會打報告,你頂王唯美的職位。”
張蘭像看穿了沙美娟正活動着的小心思一樣,直接說。
對于王唯美和沙美娟,這兩人都是她一手帶起來的人,也都算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但無奈兩人最後居然因爲愛上同一個男人而不得不一個将另一個趕走。
當然,被趕走的那位,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她當時想挽救一下,也難,倒是人家自己主動快捷地提離職,讓她少了些爲難處了。難道,這就是那個家夥最後給她的謝意?
她在心裏搖搖頭,人心都是肉長的,這麽久,又是公司裏親密相處,要說沒感情,是不可能。她自己本人在工作中看起來是百毒不侵了,但其實内心,和任何一個女人一樣,都是心腸柔軟。
隻是,她作爲公司的管理層,時間、生活合起來的這一段生命,都獻給了工作,每天戴着的,就隻能是工作的那副面具,心腸中的柔軟,隻能藏得一深再深了。
“蘭姐,我,我不是爲了要這個職位……”
沙美娟又要解釋。
“知道,爲了林如強。”
張蘭一擺手。她忽然覺得心裏很累。女人們,都是這麽樣,到頭來,都要将情感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認爲那就是自己要努力争得的愛情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無論平日裏多麽的威風自信,最後總會被不知誰來判爲失敗吧?
她忽然又因爲對這個問題的不甘心而瞬間産生力量。
她才不要這樣被人定義。她的人生,走到今天,無論是有情還是無情,她都不要被定義。那怕周圍的女人們看起來多麽幸福,映襯得她多麽落寞。她也知道,她們的幸福裏也不是沒有瑕疵的斑點在生活裏,她那外人看起來的威風自信還是落幕,也都不盡然。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她很認同這句話裏的理性。
可是,若是回家,家裏的那一大堆親戚朋友、父母家人,又是否能和她一樣也這麽認爲呢?
她心裏迷茫,也無奈,甚至許多個春節都想逃離,但能逃到哪裏去呢?天涯海角,就算人到了,心也是逃的,這不是她喜歡的狀态,她就是要面對,她就是要用自身的言行去改變周圍人對她的看法。
雖然很難。但她就是要,而且也習慣了工作、生活都紛紛給她布陣要她去戰鬥。
哎……她在心裏長歎一聲,想起剛剛去老秦總的辦公室裏,蓦然間又見他兩鬓似乎白色多了幾許,黑色少了幾許。
也許,他是對的。不,一直以來,她覺得,他都是對的。他最初的選擇,後來的堅持,從不對她逾矩,卻又給她如父如兄的關懷,她當初不理解,不滿意,因爲不知足,想要更多,但在接下來的歲月時光裏,她開始懂得他,作爲一個男人,一個公司老大,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未來的外公,一個她的領導,一個喜歡她也被她傾慕到喜歡的長者般想要身心依靠的人,這些衆多的角色給予他的責任,對他的要求。她懂得了。他并不是主動不要他自己才克制單獨屬于自己的情感,而是因爲他懂得,倘若這些角色都消散,他就不是他自己了,也未必就能給得了她想要的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是他一直在保持得體的分寸與給予得體而又細緻的關懷中伸出一隻無形的手給予了她牽引,讓她學會了睿智。雖然,她有時候甚至鄙夷他給予她的睿智,似乎就是爲了壓抑她的生而爲人的情感,但居然,她收了,也接受了,也和他保持着心靈的相通,工作的默契和辦公室生活中的默默關注,卻和他一樣,克制,不逾矩,但從心欲了嗎?她覺得沒有,但他堅持說有,她後來也覺得似乎是有了。
她想從秦坊去,不過是因爲秦可新告訴她,老秦總的夫人和女兒要回國,想見她。她要躲避,想去秦坊過兩天逍遙日子,和秦瓦凡一起去秦江飯店好好搓一頓,痛快地吹吹海風。
但她對秦瓦凡,也曾經是有意的,現在也不能說無心了。很可惜,那也是不能屬于她的。
隻有在這種時候,想起難得的動心,都不能遂願如意,她才覺得,心有點苦,好像吞了一顆蓮子心。
“蘭姐?”
沙美娟見張蘭直視着前方,一臉的肅穆郁然,一直不說話,不禁又關切地問:
“您沒事吧?要不,您再休息休息?這幾天連軸轉,是累了。”
“喔!你還沒走啊?我沒事,你去吧。”
張蘭像被沙美娟喚醒了一樣,這才反應沙美娟還坐在自己對面端詳着她呢,趕緊一揮手說。
“好。那您喝杯水再歇會。我寫完報告給您過目。”
此刻的沙美娟極爲關懷又禮貌地給張蘭倒了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才輕輕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回到了位置上。
她不介意張蘭對她的直截了當,這三年來,她早知道張蘭的爲人和做事方式,幹脆利落得和男人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也知道自己和王唯美在張蘭心裏和工作中的分量。
沙美娟其實從不妒忌王唯美,除了對林如強的情感之外,她此前甚至願意王唯美留着來一起替張蘭分擔,無奈女人一涉及到情感,都是自私得容不下一粒沙子,她也對此沒轍,隻能順從她這女人得很的本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