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家見他頭上纏着紗布,臉上還有着已經解塊的血迹,衣服斑斑點點,都有點心痛這小子,大家平時都把他當小弟弟看。
于是讓他去洗個澡換件衣服然後幹點輕活兒,打打下手,至于他的本職工作,其他人幫着帶掉算了。
萬一他用力過度頭上的傷口崩開就讨厭了。
孫愛國客氣了幾句,又拍出包香煙來,就一溜煙的跑去職工浴室了,衣服上的血迹都幹了,硬硬的劃拉在皮膚上很難受。
浴室雖然二十四小時都開着,但隻在工人下班時才提供熱水。
不過這難不倒孫愛國,所謂“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現在連國慶節都沒到,沒熱水算什麽?
倒是看浴室的老爺叔見他這幅吃相,吓了一大跳,硬塞給他兩個滿滿當當的熱水瓶,說人受傷後千萬不能洗冷水澡,否則會寒氣入體雲雲……
孫愛國有點搞不清楚,明明傷口開在頭上,冷水沖在身上,這和寒氣有什麽關系,但拗不過他的好意,也就用熱水勉強擦洗一番,換上幹淨的衣服。
折騰完畢後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拿着兩個搪瓷碗,用鋁勺子敲得叮叮咣響跑到食堂吃午飯,爲了補充昨晚流掉的那些血,他特地花五毛點了份小鍋的醬爆豬肝,雖然是工廠食堂,但掌勺的大菜師傅也是正經老飯店學徒出來的,本來在老飯店做的挺好的,爲了把自己的房子換大點,就從南市區搬到虹口,這樣一來上班路就遠了不少。
國有計劃經濟雖然有種種不便之處,但在某些方面還真是挺人性化,滬上就有一條規定,如果上班路程超過一個小時,可以向工廠提出跳槽申請。工廠層面無法解決的由上級公司解決,上級公司無法解決的由各局級單位會同協商。
正好那時候食品廠缺一個小鍋菜廚師,于是這位正兒八經的飯店大廚就成了食堂工人,此後一段時間食堂小鍋菜銷量暴增,不少手單身漢也都個個吃的滿臉紅光。
此刻見孫愛國包得和個紅頭阿三似的,順手接過他的搪瓷碗,又氣又好笑的嘲他“怎麽現在想到吃豬肝了?”
“見義勇爲,被杠頭開花了!”孫愛國哭喪着“除了交關血,隻好來補補了……”
食堂地方小,這個轉炒小鍋的爐子,就在窗口不遠處,從外面能清楚的看到大師傅的動作。
隻見他順手那起個幹淨的炒鍋架在爐子上,腳下一踩,對着爐口的小鼓風機頓時“嗡”一聲撕嚎起來。
火苗子從死樣怪氣的軟不拉幾瞬間變得情緒高漲,從爐膛裏噴出一尺多高來,紅紅的映着大師傅面龐,好廚子多半是胖子,這位楊師傅也不例外,平時他是個笑呵呵胖墩墩的半老頭,現在卻如運籌帷幄的大将,眼睛盯着鐵鍋。
片刻後幹燥的鐵鍋裏有一絲絲白煙冒出,他用炒勺舀出一點黃燦燦的豆油,倒入鍋裏,握住鍋柄的左手以手腕爲圓心,平平的劃個圓,國内的油頓時塗滿了整個鍋壁。
見油溫差不多了,炒勺舀了半勺洋蔥丁,入鍋後,“刺啦”一聲,白煙蒸騰,濕漉漉的洋蔥丁碰到高溫熱油後,本身的水份和油混合成了薄薄的油霧竄出鍋内,碰到爐膛中的火苗,頓時熊熊燃燒起來,這下鍋上都冒出尺八高的火焰來。
楊師傅炒勺不停,左手用勁,鍋裏的洋蔥丁瞬間飛上半尺多高,噴香的氣味瞬間彌漫開,孫愛國貪婪的吸着鼻子。
楊師傅随即将木耳和青椒倒入,又是兩個甩鍋翻炒,見食材已經八成熟,便倒出到一旁做備用。
然後用拿起個趕緊炒鍋,放到爐膛上,見白煙漸起後舀入小半勺麻油再混入小半勺豆油,麻油本來就香,被熱辣辣的火苗子一逼,味道更是讓人垂涎。
孫愛國早飯幾乎沒吃,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喉頭聳動,口水在不知不覺間填滿了整個口腔。
接下來楊師傅朝他擠擠眼,右手的炒勺在鍋中不停攪動,左手一下子捏起兩盆提前漿好豬肝,詭異一笑,同時倒入鍋中。
将面上搪瓷已經斑駁的盤子,往水槽裏一扔,左手抓住鍋柄,右手炒勺急動,三兩下便将擠作一團的豬肝劃散劃開,孫愛國踮起腳尖看着,不過幾秒豬肝已經從原本的暗紅色泛起了偏偏粉白。
楊師傅不敢怠慢,又是腳下用力,将鼓風機風力控制踏闆一踩到低,左手一颠,鍋裏的豬肝瞬間飛起尺把高,同時爐膛中的火苗也再次在鍋裏爆燃開來,場面火爆壯觀。
三兩颠後,他的炒勺快而準确的往鍋裏抛入細膩如海沙的精鹽,蚝油,醬油若幹,又将之前炒好的輔料倒入鍋中一同翻炒,在出鍋前加入一點白糖,濃油赤醬四個字在他的操作下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然後将這滿滿一鍋醬爆豬肝倒入孫愛國的搪瓷碗裏。
結果他這一份頂别人兩份,這是連廠長書記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孫愛國趕緊道了聲謝,美滋滋的端着碗找個角落坐下。
對于這種損公肥私的行爲,他還是有點心虛,左右看看沒人注意,便把另一隻碗裏的三兩白飯都扣到醬爆豬肝上,成了菜下飯上的蓋澆飯。
楊師傅到低是正宗老飯店培養出來的大廚,到食品廠多年,童子功一點都沒拉下,醬爆豬肝是考驗手藝的菜,看起來簡單,可要做好卻很難。
豬肝是非常嬌貴的食材,最吃火候,若翻炒過度發黑發硬,吃到嘴裏仿佛死面餅,全無鮮香,而火功不足,一口下去還有血絲若幹,那嫩則嫩矣,卻腥臊滿口。
孫愛國吃的這份,火候恰如其分,一口咬下去,肥谀鮮香,牙齒不需太用力就能将豬肝切開,外面微硬,而内裏細緻綿軟,仔細品品還有一些沙感,豬肝口感最好的便在這一刻,配合上外面裹的醬汁,鮮甜可口,孫愛國吃的滿嘴流油,恨不得吧唧嘴……
下午機修的同事們也不要他幹重活,幫着磨磨車刀,收拾收拾工具權當活動身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