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時間到了三點半，他找個借口溜出車間，貼着牆根一溜小跑，到廠門口，和門房秦大爺打屁聊天一會兒，發了兩根煙，順利獲得外出十分鍾，而不需要登記的資格一次。
出了廠門，拐了兩個彎，到了隔壁弄堂口的“爲民飲食店”。
飲食店和飯店不同，前者不售賣菜肴米飯酒水，隻賣各種幹濕點心，早晨大餅油條豆腐漿，生煎小籠燒賣，到了下午傍晚則有炒面供應，至于馄饨面點屬于常備品種，随到随吃。
“師傅，來十五個‘老虎腳爪’”說着遞過去六毛和一斤五兩糧票。
“好的，剛剛開爐，烘的味道正好！”
片刻後，他拎着兩隻牛皮紙袋子，有出現在廠門口，和秦大爺和另一個門衛點頭打了個招呼後，在桌上留下兩隻後，有貼着牆根一路溜到車間裏。
“來來來，大家停一停，吃點心了，剛剛烘出來的‘老虎腳爪’，趁熱啊！”
他這一吆喝，其他人包括老陳都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用回絲擦了擦手，圍到桌子前來。
“嗯，真香！正好肚子有點餓了，吃個頂頂饑！”
衆人也不客氣，你一個我一個的拿着吃起來。
“老虎腳爪”名字聽着威武霸氣，但實際上是一種很廉價的平民點心，屬于滬上特有的“做人家”（節儉）的食品，爲外埠所無。
這是大餅的附屬産物，所以隻有在下午三四點才有賣，而且隻有一爐，絕不會多做。
飲食店每天早市生意紅火，三分一隻的鹹大餅，或者四分一隻的甜大餅，加上四分錢的油條，包在一起，邊吃邊走就是大多數滬上工人的早飯了。
當然家庭條件更差的，就隻能在家就着昨夜的剩菜唏哩呼噜的吃泡飯，吃的胃裏泛酸也隻能自認倒黴。
到了上午九點前後，随着上班早高峰的過去，烘大餅的路子也空了下來，爐子是用大号柏油桶内壁糊上加入紙筋的黃泥制成，生起來後要消耗不少煤球。
九點後，客流漸稀，爐子不再有生意遂不情不願的進入賦閑狀态，直到下午四點，飲食店開始買炒面或者油煎馄饨時才會繼續開火。
中間這段時間有點尴尬，如果任其熄滅吧，下午重新生爐子麻煩，而且也浪費煤球，這玩意可都是有成本核算的。
滬人都是做人家的，既然沒生意，那就趕緊用濕的煤粉漿把爐子封上，上面留個手指粗細的小孔，用來煮開水。
但爐膛内依然有大量餘熱，直接放棄還是略顯可惜。
通常做大餅時候都會多揉些面粉。
于是便關照做大餅的師傅，将這些面團摘出一小團一小團的來，貼進爐膛，然後再封爐子。
因爲爐膛餘溫有限，所以面團不能太大，隻能做到十歲兒童的拳頭尺寸，再大就不容烘熟了，又因爲面團接觸爐膛的面積太小，無法想貼大餅那樣，“啪”一聲耳光，面團就糊到爐膛壁上，（大餅的背面都有四條指印就是這麽來的）。
于是大餅師傅，隻能屈起手指第二節，用力将面團摁到爐膛内，這樣表面就形成了特别深的指印。
說起來這其實就是面團而已，但九點到下午三四點，仿佛上班時間一樣的爐膛餘溫，慢慢焙着焙着就把把這些面團焙的噴香撲鼻。
英國人要喝下午茶吃黃油餅幹，中國人沒那麽多閑情逸緻，也沒那麽多錢，孫愛國溜出去買來的“老虎腳爪”就成了大家最好下午點心。
香噴噴熱烘烘的吃下去，再喝上兩口濃茶，肚子裏有點底，幹活勁道也粗了不少。
隻是這玩意眼下也開始少見起來，三中全會春風吹便神州，各行各業都開始搞技術革新，飲食店也不例外。
老早就有人覺得這大餅爐子效率低，能源浪費大。
有一種改裝，爐子依然是那個爐子，但爐膛大大縮小，大餅沒法放在裏面烘了。
爐火上橫架一根鋼筋，鋼筋上焊一塊長方形鐵闆，這鐵闆有八隻大餅那麽大。正反面一共可以貼十六隻大餅，不斷翻動鐵棍，正面烘烘反面烘烘，很快十六隻大餅都熟了。
論速度确實比之前快了許多，但不少老人家見到這等神器難免要眉毛跳上幾跳，然後遠遠的避開，因爲這塊鐵闆，難免讓人聯想到“鐵闆新村”（火葬場）……
周圍已經有好幾個飲食店用起了這種新式大餅爐，缺點是這種爐子是無法焙出“老虎腳爪”的。
……
衆人嬉笑着吃完，用茶水漱漱口後，又開始投入到工作中去。
孫愛國自己倒是一個都沒吃，原因是午飯那份醬爆豬肝量實在太大了，直到現在還覺得撐。
不過到了臨下班前，卻傳來讓人沮喪的消息，這次的票子抽簽取消了！
原因是去年中越邊境再度暴發激戰，在解放軍的大舉進攻下，越南軍隊被打得從之前非法占領的羅坪山和扣林山慘淡撤出，中方大勝。
今年正好有一批參加過這次戰鬥的上海兵退伍回鄉，還組建了一個報告團，全市巡回講演。
輕工業局領導覺得這是個共建軍民魚水情的好機會，于是暫停本系統職工票子分配一次，把這些票證全部捐給那些門上貼着“光榮人家”标簽的住戶。
對此孫愛國有些懊惱，但很快也就很想開了，畢竟人家都上前線玩命去了，給家屬改善一下生活條件，也無可厚非，這次沒有那就等下次好了。
反正按照人頭算，機修車間每次都有個張把票子，還不都是落到自己兜？
……
回家後把事情和孫解放說了，當哥哥的也覺得這就是天意，也沒啥好難過的，示意弟弟坐着休息會兒，自己系上圍裙去院子裏搭建的公用廚房裏準備晚飯起來。
沒辦法，原本的廚房已經成爲别人的住家了。
“阿哥，今天晚飯吃啥？”孫愛國有點饞了。
孫解放秉承了滬上男性的特長，手藝相當不錯，吃過他菜的人總建議他去開家小飯館，肯定能掙錢。
但孫解放舍不得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當專業廚子的事情也就不再提起。
“嗯，我下班特地去菜場轉了一圈，你昨天晚上出了那麽多血，要給你補補了！”
“啊？！”孫愛國覺得情況不妙。
“喏，晚上醬爆豬肝，整整一斤半，都歸你……”
“阿哥，不要啊，我中午在食堂就被塞了一肚子豬肝，現在打嗝上來都是豬肝味道。”
“那好啊，豬肝補血明目，你多吃吃，總不會錯的。”孫解放笑眯眯去忙碌。
孫愛國目瞪口呆，隻覺得胃裏在反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