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隻手按在按鍵上，自白戛然而止。
陳直睜開雙眼，入目是淡綠色的天花闆，一頂水晶吊燈散發着柔和的光。
枕邊的鬧鍾在左手底下安靜地躺倒。
書桌在床邊，衣服散亂地搭在椅子上。
顯而易見，這是他的卧室。
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夢境。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了。
每一次都是以失敗告終。
毫不猶豫地掀開被子，皮膚被冰冷的空氣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現在是十一月，高一的上半學期。
鬧鍾上顯示的時間是六點四十，窗外的天黑漆漆的，一點沒有黎明的感覺。
陳直他們學校屬于重點中學，從高一開始，就要求學生七點半前到校進行早自習。
迅速穿好厚實的衣物，陳直朝衛生間走去。
潔白的瓷磚上細細的紋路清晰可見，暖黃的燈光有些過于明亮，刺得陳直眯了眯眼。
牙膏擠好，牙刷在口腔裏進進出出，不停翻出白色的泡沫。
一邊漱口，陳直一邊仔細觀察着鏡子中的自己。
眼眶泛着淡淡的青黑色，眼屎在眼角堆積，皮膚粗糙暗黃，臉頰微微向内凹陷。
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
陳直含了一口水，仰頭咕噜咕噜兩下，然後一甩頭全部吐到了盥洗池裏。
沒有擡頭，順手打開水龍頭，捧了兩把冷水潑在臉上，然後使勁地揉搓着，一直搓得皮膚發紅。
随手扯過毛巾，又對着臉一頓亂搓，終于算是搞定了。
鏡子裏的陳直咧開嘴笑了一下。
但現實裏的陳直面無表情。
陳直似乎沒有看到鏡中人的異常一般，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随手關上燈，衛生間陷入黑暗。
借着一點點黯淡的光線，鏡子仍然忠實地映照出整個衛生間的樣子。
母親在廚房做着早飯。
她掐準了六點半給陳直開燈，然後等他自然醒過來。
早餐是中西結合的樣式，圓形陶盤裝的煎蛋，上面撒了三兩顆鹽沫、小碟兒裝的辣椒油拌的泡菜、法式長棍面包、熱牛奶、一碗清粥。
“你這幾天精神都不太好啊。”母親有些擔心地說道。
“嗯，”陳直一邊喝粥一邊應道：“昨晚做噩夢了。”
其實說是噩夢也不準确，根據定義，噩夢是指做内容恐怖的夢，并引起焦慮恐懼爲主要表現的睡眠障礙。
依據這個定義來判斷，陳直并沒有遇到什麽恐怖的内容，也沒有因爲這個夢而焦慮恐懼。
他隻是單純地感到不爽而已。
鏡子的事情他沒有提，說了也不過是讓父母平添憂慮罷了。
佛珠符箓什麽的最近都求過了，沒什麽用。
既然如此，那就順其自然吧。
對于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陳直向來不願意投入過多的精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情的“盡頭”在哪裏。
不過，現在鏡子裏的“陳直”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猖狂了。
之前鏡中的自己最多就是稍稍遲疑一下，現在竟敢主動笑了。
陳直低着頭喝粥，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匆匆吃過早飯，陳直坐着父親的車去了學校。
應城中學在城西，陳直家住城東，過去大概要二三十分鍾。
陳直坐在副駕駛上，雙手握着暖和的牛奶盒，眼睛無神地盯着窗外。
窗外一幅幅巨大的廣告屏幕閃過，一個個當紅的明星露出漂亮的笑容推銷着各色商品。
太陽挂在天邊，昏黃暗淡，如同月亮。
但雲霞又顯出一片豔紅。
陳直的臉透過車窗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七點二十五分，一輛轎車像魚一樣滑到街邊挺穩，陳直揮手和父親道别。
此時正是上學高峰期，一會兒時間，他們車後面就跟着停了三四輛了。堵在後面的汽車不停按着喇叭。
“嘿，陳直！”一個短發女生從背後拍了拍陳直的肩膀。
陳直回過頭，也笑着打了聲招呼：“早啊~”
短發女生叫黃鹂，陳直原來的鄰居，也算是青梅竹馬。
不過後來陳直搬家後就沒見過她了。
“你昨晚熬夜了？重點班這麽累的嗎？”黃鹂沒有愧對她的名字，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呵呵，沒有。看小說來着。”陳直敷衍了兩句，快步走到校門口，與她作别。
她的班級在外面，重點班在裏面，差着四五十米呢。
七點三十分，鈴聲響起，陳直準時踏入教室門。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示威般地向他揚了揚手中的教鞭。
這小子，仗着成績好，老是做些不着四五的事情。早晚逮着機會揍他一頓。
同桌的妹子手上端着書，一邊背着課文，一邊笑盈盈地看向陳直。
終于來了！
陳直剛到座位邊上，還沒落座，同桌妹子就已經殷勤地接過了他的書包。
然後行雲流水地從裏面掏出數學作業來。
班主任繞着教室巡視，沒有注意到這兒。
同桌妹子也不是單純地想要抄作業，她隻是有那麽幾十道題不太會，借鑒下陳直的思路而已。
班主任正在接近，預計還有三十秒到達陳直座位。
同桌妹子風輕雲淡地将陳直的練習本蓋在自己的上面，拉了拉陳直。
陳直會意地探身過去。
“你在這兒建個原點。然後算出這幾個點的坐标……”
“其實不在這兒建原點也行，隻要你算得清楚。”
班主任敲了陳直一棍子，馬着臉說道：“現在是語文早自習，收下去。”
陳直據理力争：“現在有疑問當然現在解決，總不能等都忘了再說呀。”
班主任點點頭，“有道理。”然後飄飄然走開了。
同桌妹子斜眼笑道：你說老李是不是就想打你一棍子？
陳直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直接伸手從她抽屜裏逮了一包零食放到自己抽屜裏。
然後挑釁地向她挑了挑眉毛。
老班既然已經走了，兩人也就不需要再裝樣子。
同桌妹子繼續手速飛起地謄抄答案，陳直則從桌上的一堆書裏掏出本《催眠術基礎與入門》看起來。
這就是他爲鏡中人做的準備。
而且一事不煩二主，催眠術說不定還能治好自己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