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很大，參加宴會的賓客雖然不少，但稀稀拉拉分散各處，看上去并不顯得擁擠。
那位五六十歲的老闆穿着得體的西裝，端着流光溢彩的水晶杯在人群中遊走，不停跟人點頭緻意，但一直沒有停下腳步。
他好像在找什麽人。
陳直就跟在他身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陳直，沒有跟他接觸到。
他明明行走在光明之中，卻如同一個影子一樣被所有人忽視了。
前方的人喧鬧起來，自動分成了兩半。
從莊園大門方向走來了一個衣着華貴，優雅英俊的年輕人。
像是摩西分紅海。
這位貴公子所過之處，人們無論之前在做什麽，都瞬間整理表情向他微笑着禮貌問好。
貴公子也都回以微笑。
老闆也趕緊湊上前去打招呼，貴公子正偏着頭向另一邊微笑，沒有注意到他。
陳直猜測，這大概就是那個墨洛溫家族的子弟了。
貴公子還帶了個女伴，他低頭在女伴耳邊輕語兩句，女伴淺淺一笑離開了他的身邊。
陳直此時才注意到他帶了女伴，之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貴公子身上。
不知道是因爲在老闆的夢境中，受到了暗示，還是陳直自己的問題。
難道說真有人“他一出場，所有人都黯淡無光”？
能來到這場宴會的賓客無不是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佬，雖然所有人都用餘光瞟着貴公子，但還沒有做出團團圍住這樣有失身份的行爲來。
不過如果真有人在貴公子面前喋喋不休，死纏爛打的話，在場諸人也自然不會坐視不理。隻需要兩個人上去，各自搭讪一位就能中止太過冗長的交談。
大家都是商界巨頭，厚着臉皮多聊兩句沒什麽，被打斷也不會真的發火什麽的。
都是體面人，要面子的。
于是貴公子面前就如轉圈一般走馬燈似的換着人。
大家似乎達成了默契，每個人擁有五分鍾的時間。
陳直跟着的那位老闆幾次動身都被人搶了先，一直逡巡在外，等了許久終于掐準機會切到了貴公子的面前。
“尊敬的費雷德裏克·墨洛溫先生，我是拉埃米傳媒的總裁加斯帕爾。”
“很高興見到你，加斯帕爾先生。”貴公子象征性地舉了舉杯。
“費雷德裏克先生，您聽過最近的傳聞嗎？”
“哦？什麽傳聞？”貴公子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這種開場白他聽過太多次了。
“埃斯傳媒的總裁失蹤了，隔了不久，埃斯傳媒就被政府收購了。”加斯帕爾微微的笑意中似乎蘊含着什麽深意。
“嗯。”弗雷德裏克點點頭，表示知曉，“這倒是一個很震驚的事情。不過我聽說已經逮捕了兇手，加斯帕爾先生不必過于擔心。”
“兇手被逮捕了當然很好，”加斯帕爾歎了口氣，“但就是擔心這是團夥作案，還有同夥流落在外。”
加斯帕爾看弗雷德裏克不太在意的樣子，轉而說道：“最近政府要求規範媒體内容，報道内容以人民的切身生活爲主，關注人民權益和娛樂生活。”
“可是像拉埃米傳媒這樣一家向來以嚴肅報道爲主的媒體，現在快速轉型，有些不太适應。”
“加斯帕爾早就聽說弗雷德裏克先生在生活娛樂上見解獨到。”
“希望弗雷德裏克先生能成爲拉埃米的獨立董事，指導下我們的工作。”
陳直站在加斯帕爾背後，聽得似懂非懂。
這加斯帕爾爲啥突然就要聘請弗雷德裏克？
似乎埃斯傳媒總裁失蹤背後有什麽隐情。
難道是政府動的手？不至于吧，這樣幹不是官逼民反麽？
貴公子弗雷德裏克搖了搖酒杯，“加斯帕爾先生高看我了。”
若沒有後續的話，這便是拒絕了。
然而不僅有後續，弗雷德裏克開口甚至有些漫天要價的感覺。
“我在拉埃米既無根基，又無股份。即便有加斯帕爾先生您的支持，我們也不過占據10%的股份而已。”
“想要推行一些變革的話，恐怕力有不逮啊。”
“要想言出必行的話，至少得有50%的股份吧。”弗雷德裏克垂下眼簾看着手中剔透的杯子裏搖晃的酒液。
加斯帕爾表情沒有什麽變化，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而已，他繼續笑道：“拉埃米股權分散，各有勢力，15%的股份就足以在公司裏說一不二了。”
弗雷德裏克嗤笑一聲，對加斯帕爾輕聲說了一句，也或許是自言自語，“墨洛溫家族已經淪落到與野狗搶食了嗎？”
加斯帕爾笑容一僵，正待解釋，弗雷德裏克已經轉頭迎向另一位商業巨子了。
加斯帕爾笑容消散，抿了抿嘴，站在那兒不言語。
場景慢慢淡去，除了加斯帕爾以外的所有人物都淡化成了空白。
加斯帕爾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對面大樓的燈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戶照進總裁辦公室，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
加斯帕爾躺在辦公椅上，花白的頭發散亂地搭着，有些落寞。
陳直看着辦公桌上有幾份文件，拿過來就着窗外的燈光看了看。
蚯蚓般扭曲的文字。
陳直一驚。
保羅！
夢境裏保羅那個國家的文字！
陳直舔了舔牙齒，他内心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陳直歎了口氣，準備把文件放下來。
但又似乎感到有些熟悉。
于是複又拿起文件，陳直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公、司、年、度、經、營、報、表？”
他竟然認識了這些字！
明明剛才還不認識的！
陳直皺着眉頭，暫時壓下心底的疑惑，翻了幾頁，一邊閱讀一邊愈發熟悉這些文字。
從公司年度經營報表來看，盈利還算挺多的，沒有像加斯帕爾所說的那樣有什麽不适應。
另一份是市場調查，陳直直接翻到最末，結論是民衆對文娛作品目前仍有較高的需求，市場容量還很充裕。
剩下幾份也都是公司經營相關的報告表格之類。
陳直看了看，雖然沒什麽商業知識，但從收支結餘、市場調查來看，都感覺還不錯。
不知道加斯帕爾到底在憂慮些什麽。
這時，陳直看見顯示器開關燈亮着，于是他動了動鼠标。
沒有密碼，顯示器亮起來，界面停留在一個網頁上。
照片沒有打碼，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男人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