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铮道:“老兄,歸根結底是你有事求助于我,哪怕退一步講,咱們各有所求,也應相互對等才有的談。此時我的自由操于你手,若胡亂應允,你敢信麽?若我能把你的事情辦成,你又将以何爲報?若你要辦的事太難我做不到,或者我的回答你不滿意,你又要如何處置我?我能信你麽?”
姚二刀尋思了一會,笑道:“你倒想得周全。那照你說,該怎麽談?”
楊铮道:“今日午後,未辰之交,黃瓜河邊,就你和我兩個人。”
姚二刀沉吟了一下,說道:“好!”
楊铮拱了下手,道:“那就先告辭了。”
大個子見狀急道:“二哥,這小子要是去報官怎麽辦?”
楊铮斜了大個子一眼,道:“報什麽官?姚二刀已下在大獄中,不日就要伏法,案子都已經報到按察司了,我給自己找麻煩麽?挺大的人了,别光長個子不長腦子!”說完不再理會他們,邁着步揚長而去。
大個子見楊铮漸漸走遠,一邊走一邊還哼着調子古怪的小曲,唱詞依稀是:“二哥見二哥,大家樂呵呵;二哥見二哥,一人一個馍……”
他兩步走到姚二刀跟前,道:“二哥,我去把那小子再抓回來!”
姚二刀道:“黑牛,你不要胡鬧。”又對倚坐在樹下的另一人道:“走驺,盯着那小子。”
那人應了一聲,起身走到一棵很高的樹下,縱身輕輕一躍,随即手腳并用,很快就攀至樹梢處。
被叫作黑牛的大個子到那棵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又到姚二刀旁邊問道:“二哥,咱們幹什麽?”
姚二刀道:“什麽都不幹,等着。”
黑牛悶聲道:“就在這兒?”
姚二刀點了點頭,随即閉上了眼睛。黑牛左看右看,最後也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如姚二刀那樣倚着樹幹閉上了眼睛。
……
……
楊铮哼着小曲踱出了樹林,跨過了小溪,沿着村塞牆行至村口。這一路走得四平八穩,就如閑庭信步一般。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内衣早已被冷汗濕透,涼嗖嗖地極不舒服。直到踏進村子,他才長舒了口氣,确認自己終于安全了。
他對姚二刀的了解,僅限于從薛捕頭、姐夫及古常勇等人口中對昔日事件的描述,既不具體也不生動,對于了解此人的秉性毫無幫助。在官府眼中,這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盜,未曾與其接觸過的百姓自然也會以此爲印象。
從當年的事情來看,羅大麻子那夥人原本隻是普通百姓,因活不下去了才劫掠縣城,然而并不能據此就将姚二刀簡單地歸結爲好人或不是壞人。《水浒傳》中不少所謂的好漢也常幹殺人劫道做人肉包子之類的勾當,當故事聽或許有趣,但一個普通人若是遇到這樣的好漢,那可真不是一般地倒黴。
即便姚二刀曾經是個良民,但殺了官差之後又流亡多年,誰又能保證不會變成真正的大盜。
楊铮要求将談判改在午後河邊,這本身也是一次談判。他提的要求屬于漫天要價,這樣姚二刀就地還錢時便能留有較多餘地。未曾想姚二刀竟然直接答應了,倒是意外之喜。
不過雖是漫天要價,這條件本身卻還是很合理的。河邊是比較空曠的地帶,若有人包抄潛伏,隔很遠便能看得到。姚二刀那兩個跟班可以在遠處觀望,若出了事盡可以跑遠,事後還可以複仇,這算是一種威懾。而下午河邊的田地中總有許多村人在幹活,姚二刀輕易也不會胡來,這也是對他自己的一種保障。
楊铮回到家中,月盈見他身上沾了不少土,便問道:“二哥,你這是怎麽了?”
楊铮道:“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多燒點熱水,我沖洗一下。”其實身上的土倒是小事,先是跑了一身汗,又被驚了一身汗,若不用熱水洗洗恐怕會生病。
正屋西邊的耳房已被楊铮改造成了浴室,隻不過眼下還非常簡陋,隻有一個大木桶。等以後空了,他準備逐步解決上水、下水及熱水問題。
眼下要想泡個熱水澡還是相當費事的,光燒水就要很長時間,還要一盆一盆地從廚房端過去。所以多數時候,他隻是用一兩盆熱水擦拭沖洗一下。
随便吃了些東西,再洗了澡換了身幹衣服,楊铮頓時覺得舒爽了許多。在書桌前坐下來,往硯台裏舀了勺清水,一邊研墨一邊思索。
下午的約自然還是要赴的,隻有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姚二刀不是顧老三那種蠢人,非要将威脅的話挂在嘴邊。如若不去,那家夥必然不會善罷幹休,正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之所以能夠輕易放他回來,這也是一大原因。
至于姚二刀的動機,卻有些不好捉摸。那家夥雖然看上去并不怎麽在乎顧老三的一條命,但恐怕也更加不在乎他楊铮的這條小命。不管是爲顧老三報仇,還是惱他壞了好事,都可成爲砍他腦袋的理由。
不過相較而言,還是他們那件“好事”最爲重要。那麽姚二刀的出現,應當不僅僅是爲了找他的麻煩,至少到了此刻,這已不是他們的主要目的。
姚二刀要做的事情,肯定不是什麽光明正大之事,但應當也不會太過兇險,否則就不會托到顧老三那種人了。那麽隻要能想出個妥善些的法子,成就他們的那件“好事”,河邊面談的危險性就不會太大。
楊铮在腦中又将這一點反複推演了一下,最後确認他的個人安全基本上還是能夠保證的。因爲一旦他出了事情,姚二刀肯定也跑不了。若姚二刀陷進去了,他們的那件事也不會有什麽指望,這似乎又關系到好幾條人命,不到萬不得已,當不至于魚死網破。
原本楊铮想請老爹出馬,持弓于遠處觀望,必要時給姚二刀一箭。既然安全能有保障,那便用不着了。
因爲若照直說了,還要費很多口舌去說服老爹,萬一不被允許與姚二刀面談,那就是給楊家坪惹了個大麻煩。而姚二刀的人說不定就在村子四處觀望,他們未必就隻來了三個人,若被看出些風吹草動,後續将會非常麻煩。或許原本能談得好的,結果也會變成兩樣。
将事情想得通透之後,楊铮便将之撇在一旁,如往日那樣習字讀書。雖偶爾止不住分心,卻也能很快将心思收回來。每臨大事須有靜氣,這修心養性的工夫卻非天生,當在一件件事情中磨練而得。
……
……
午睡起來,楊铮洗了把臉,坐下來照常讀書。估摸着時間快到了,這才放下書本,對月盈說道:“讀書讀得有些氣悶,我去河邊溜達溜達。”
月盈道:“我陪二哥去。”
楊铮道:“你在家呆着吧,我一會就回來。”
月盈把書桌、屋子收拾了一下,坐下來想了想還是出了門。快走到河邊時,遠遠看見楊铮與一個農人在說話,便在路邊的一棵樹下坐了下來。
楊铮也看到月盈了,見她沒有走近,便由得她去。
他旁邊農人裝束的姚二刀說道:“小兄弟當真是有膽、有識、有信之人。”
楊铮道:“老兄不用誇我。我倒是希望你看不上我的本事,不來赴約,那我可就輕省多了。”
姚二刀笑道:“小兄弟何必自謙,再說定下的事情又豈能輕易更改。”
楊铮點了點頭,說道:“好!不過既然要談,有些話咱們得說在前頭。若老兄要做的是傷天害理之事,還請恕我難以奉陪。”
何爲傷天害理之事,這就要看個人的理解了。綠林好漢認爲劫富濟貧是替天行道,可在官府眼中這就是傷天害理。楊铮雖對姚二刀要做之事有個大概的猜測,但還是要做一些防範,他可不想因爲這次接觸将自己陷入到某種桎梏當中。
姚二刀說道:“小兄弟多慮了,你若能幫我們做成這件事,那可是行善積德的。”
楊铮道:“那就好。我會盡全力幫老兄出謀劃策,可若事情難成,還請不要怪我。”
姚二刀點頭道:“隻要小兄弟肯盡力,自有重謝奉上。但若是虛言诓騙,某家也不會客氣。”
楊铮道:“這個但請放心。要想成事,咱們便須開誠布公。若老兄說得不清不楚,導緻我出策失誤而事情不成,責任可不在我。”
姚二刀道:“那是自然。既然來找小兄弟,便是信你的本事。”
楊铮見姚二刀還算比較好說話,便又安心了一些。他單身赴約,事先未做任何布置,想必姚二刀會很清楚,或許正是因此,态度也就比較友好。
不過他能感覺到,姚二刀仍抱着很強的戒備心理,隻說信他的本事,那可不代表信他這個人。而他對姚二刀也仍有一重顧慮,總要弄清楚了心裏才踏實。
于是說道:“不管老兄要做何事,咱們談過之後,我就當從來沒聽到過,不會再向任何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