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是有意志的,”衛明說道,他指着筆記本屏幕上那段波動的曲線,轉頭看向一旁的女人,“觀測站剛剛傳來的數據,你看這條輻射曲線,對,就是紅色這條,她剛剛顫抖了一下,這是一種害怕或者畏懼的情緒體現。”
那女人在屏幕上找了半天,上面紛雜繁亂的曲線不斷擾動,她根本就沒找到那條什麽輻射曲線,嗤道:“我信了你的鬼,你就是個學術騙子,”女人無聊地玩着手機,“現在搞學術的都去搞新能源、飛行器了,而你還在研究什麽狗屁的星球情感學……”
“那是天體社會心理學,”衛明忍不住糾正道,“這是正經的科學研究,是天體物理與心理學的交叉學科!”
“你那些破事我懶得管,你好歹也算是個科學家吧,怎麽連個飛行器都買不起,我每次找你來都得擠空巴,當初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會看上你這樣的?”
衛明看了眼窗外來回穿梭的飛行器,眼神中有着失望,“還是以前的日子好啊,比起飛行器,我還是覺得汽車比較踏實,雖然颠簸了些,速度慢了些,但總覺得心裏踏實。”
“那都是什麽時代的事了。”女人的聲音帶着鄙夷。
“也就才二十多年的……”衛明語氣一頓,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明媚的女孩也才二十幾歲而已,對于那段時代的記憶可能少得可憐。“算了,你一個小孩子,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麽。”衛明自嘲的一笑,想要結束這個讓他有些沉重的話題。
“好了,我下午還有課,不跟你廢話了。”女人從桌上随手拿起一本書,衛明看到書皮上寫着《社會心理學》,忍不住失笑道:“你拿錯書了,我的課是明天才有。”
衛明是在大學任教的一名老師,這女人是學校裏的學生,叫婉婉。衛明在學校中教授心理學,也開設了一門淺顯的社會心理學的選修課,倆人正是在選修課上結識的,不得不說,衛明雖然年過三十,但形象還還算不錯,平日裏頗受女學生的歡迎,但偏偏和婉婉對上了眼,大學的師生戀也不算稀奇,都是你情我願的事,婉婉是被衛明那股特殊的學者氣息迷住了,而衛明也不知道爲什麽可恥地對自己的學生動了感情,即便是他這樣潛心鑽研了多年心理學的人,也經常看不懂人性。
婉婉被衛明取笑,輕哼一聲,“你要是專心研究天體物理或者專心研究心理學,怎麽也不會還住着這個十幾平米的公租房,連個飛行器都沒有。”
對于婉婉的埋怨,衛明隻是微微一笑,他整天研究人心、天體這些事,對于住房空間、生活質量這樣的細節倒是全然不在乎,比起宇宙的尺度來看,住豪宅跟住破屋有什麽區别?
當然,也不是衛明自命清高,而是他現在研究的這個所謂的天體社會心理學在現在的學術界看來,那基本上跟玄學差不多。要不是他還有着在大學任教的這麽一份工作,恐怕生活還要更窘迫一些。
婉婉當然并不是真的非得要多麽優厚的物質生活,她跟衛明也不是真的就在一起過日子了,倆人算是爲了感情吧,她這麽說也隻是覺得衛明這一身的才華有些浪費替他可惜罷了。
現在的社會亂的很,畢竟都在想着搬離地球,誰會花大把的錢置辦這些拿不走的不動産?
婉婉走了,倆人沒有說什麽告别的話,也沒有下次再見之類的約定,倆人的關系就好比現在的地球跟太陽一般,雖然都有着各自的軌道,但距離正越來越遠。
衛明覺得這麽比喻不太恰當,畢竟暗紀元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太陽與地球的距離越來越遠,與其他星球的距離也在拉大呀,可他自己不一樣啊,他跟周圍人的距離還是比較友好的。
可太陽和地球呢?169000000千米,将近17000000千米的距離!
這二十年來,太陽發生了不爲人知的某種變化,其質量急速減少,對各大行星的引力也不斷降低,不隻是地球,圍繞太陽運轉的所有星體,其運行軌道都有所變化。地球仍在自轉公轉,但是與太陽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并且以平均每年20萬千米的速度不斷增長。
就目前看來,人們的生活還并未受到太大的影響,月球依然環繞着地球,以肉眼觀察太陽的大小,也根本就察覺不到它是否真的變小了。但是當天文學家将這一現象公之于衆的時候,還是引起了人類的恐慌。人們先是湧入超市商店瘋狂的囤積食品和礦泉水,随後又有大規模的罷工,暴亂、遊行甚至部分地區規模的戰争,災難還未到來,人類社會就幾乎陷入了癱瘓,這樣的混亂時期一直持續了将近十年才算平息。
在那之後,世界格局有了些許變化,人們對于宗教、科學尤其是天文學的态度發生了強烈的轉變。
“日教”是在這段時期中誕生出來的宗教,人們像信仰神明一般信仰太陽,他們認爲太陽離我們遠去是因爲人類對于太陽的觀測探索,這相當于是冒犯了神明,所以這些教徒都強烈的抵制天文學和空間探索。索性大多數群衆沒有把這個偏激的教派當回事,畢竟人類能夠快速發展到今天,都是要仰仗科技的力量,如果因爲一句莫須有的教條就放棄科學,那就真的可笑了。
但天文學的工作者受到諸多限制,這倒是事實,畢竟就是因爲當初那個天文學家将“太陽正在遠離”的現象公布出來,整個世界才因此大亂,所以盡管現在各國依舊開展天文學研究,但社會上卻在無形中給這方面的研究人員加了很多限制的條件。
衛明也就是那個時候才會選擇研究天體社會心理學的,他剛剛博士後畢業不久就趕上了混亂時期,出去找工作時,對方一聽到他是學天體物理學的,都驚恐的退回了衛明的求職信。所幸他還輔修了個心理學博士的學位,才總算沒被餓死。
衛明微微歎息一聲,收回思緒,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筆記本上的數據上,試着把自己想象成太陽,默默感受着那股來自169000000千米之外的隐晦情緒。
孤獨、恐懼。
這是源自太陽意志的情緒波動,也是太陽爲何要遠離我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