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就不該生下來!”湖面裏的人望着自己似是極爲不滿。
那尖廋的下巴、白晢的皮膚、瘦弱的身軀,若是打扮打扮在精緻的臉上搽脂抹粉,必定是位纖瘦動人的美人。
……
那年将将軍帶着三夫人去北域監軍,因三夫人懷孕故提前歸家,可路上卻碰到了一隻蛇妖,原本二者相遇互不幹系,但誰知那匹拉着三夫人的馬似是看到了蛇妖頓時一驚,同時驚動了那蛇妖。
蛇妖前不久剛被驅妖人所傷,驚疑之下竟朝着那匹馬車沖了過去,一口獠牙咬在三夫人的肩膀上。
好在不遠處的軍士察覺到蛇妖,一刀将蛇斬兩段,才使三夫人得以幸免,可那蛇妖卻在瀕死之際,使出全力留了一口妖毒在三夫人體内。
歸家之後,将家請了全城名醫醫了個邊,可卻沒有一人能夠治好三夫人,不過好在孩子最後還是保住了!
在三夫人生産那日,衆名醫齊聚将家,就連皇城裏的那名聖醫都來了,目的就是爲了确保妖毒不犯,保母子平安。
可最後三夫人還是死了,而那孩子一身血肉都被妖毒所染。
“公子活不過十四歲!”聖醫這樣說道。
将将軍爲了紀念三夫人莫靜慈故将孩子取名爲詞,“詞”與“慈”同音,以表思念之情。
将詞出生以來到是與常人無異,但因爲身上伴着一身妖氣,凡是近身者皆會被妖氣所染,所以自幼将詞便被衆人嫌棄,哪怕是他的幾位哥哥姐姐,雖然心裏都知道這是自個的親弟弟,但心裏就是生不出歡喜之情。
若你和他好意講話,他卻會說出一大堆胡言亂語的東西,惹人不悅。
但将軍府裏也不是所有人都嫌棄将詞,比如他的父親、二姐将雪凝、那名斬蛇軍士、一條青蛇。
父親将固一直覺得三夫人的死是自己的錯,若是當時他陪着三夫人一起歸家,那便不會發生這等慘事,因爲内疚,他将所有的“好”都給了将詞。
二姐将雪凝自幼便被選上天道山修習道法,五歲歸家那年将詞出生,她覺得将詞身世可憐便一直關注着将詞,對他百般呵護。
那名斬蛇軍士名爲周叔,他不顧軍令從軍中調到将府,發誓此生要護将詞周全,以彌補當年護主不利。
那一條青蛇說來也怪,将詞出生那天起那條青蛇便出現在将詞身邊,将固将蛇抓走,将詞便嚎啕大哭,衆人覺得此蛇與将詞冥冥之中有着某種聯系,便不再去管那條蛇,而那條蛇也安分守己的趴在将詞身邊。
……
四歲那年,父親離開家外出征戰。
将詞第一次做夢,渾渾噩噩的他看着夢裏的另一個自己覺得甚是驚異,起床後他嘟嘟囔囔的講述着夢到的事,可是卻沒有人聽。
他記得那次他對四姐講,但講到一半卻發現四姐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将詞的心頓時墜入低谷,從那以後他每天獨自講述着夢裏的故事,重複着夢裏那個人說出的話。
那天下雪了,在講述完昨晚做的夢後,他逐漸明白了那些夢的含義。
他想到了一個字,“愛”。
但他并不理解這個字的意思。
在夢中他住在一個很溫暖的家裏,雖然那個家很小,但他覺得那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暖意。而在這裏隻有二姐能夠帶來類似的暖意,他最期盼的也隻有二姐歸家的那一天。
他坐在屋子裏,看着窗外飄落的雪花,青蛇安穩的躺在他的懷裏。
前些天周叔曾對他說,落雪了便代表着姐姐馬上就回家了,所以這幾天将詞天天坐在屋裏望着院子。
在他的記憶中,姐姐是在院子裏抱着他的。
終于在不知道第幾日的時候姐姐出現了。
“将詞!”一個聲音從院子的另一邊傳來。
将詞看着那個身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将詞迷茫的問:“你是姐姐嗎?”
聽到這句話将雪凝站在那裏,喉嚨裏就像卡了一根魚刺一樣令她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一早将雪凝就走了,隻在家裏呆了一天。
将詞哭着送走了将雪凝。
臨走時,将雪凝看着将詞臉上的不舍,她的心真的很痛。
今年将雪凝九歲。
……
九歲那年,将詞弄明白了很多事,他終于懂了自己的夢是什麽。
他早已不在自述夢裏的故事,一天裏他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這天,平靜的院子裏突然出現了兩個人。
将詞并不認識這兩個人。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拿出劍刺向将詞。
劍光反射到将詞的眼睛,将詞下意識将手遮住眼睛。
手放下時那兩個人已經躺在了地上,周叔站在他們身後。
将詞看着地上這兩個人,臉上一臉的平靜。
自那以後,将家變得喧嚣多了。
父親也因爲這件事短暫的歸家。
許多人也因此來到将詞的院子。
又到了下雪的天氣。
院子裏,将詞望着飄落在肩頭的雪花,腦海裏又浮現了那個令他思念的身影。
“今年她會回來嗎?”
纏在他腰間的青蛇吐了吐蛇信子,似乎是在回應将詞。
又過了幾日,一個白衣男子出現在将詞的院子裏。
他看了眼将詞便離開了。
青蛇盯着白衣男子離開的方向吐了吐蛇信子。
後來聽說将雪凝回來了。
将詞歡喜的跑到大堂。
大堂的衆人或許是第一次見到将詞的笑容。
不知道是那個丫鬟說了一句:“好美。”
突然一股殺氣降臨到将詞身上,将詞隻覺得腹部一陣翻湧。
眼睛看着姐姐的模樣,嘴裏吐出了一口綠色的血。
接着隻見将雪凝一臉平靜的看着自己。
那眼神就像是不認識他了!
将詞隻覺得心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的疼。
再接着耳邊傳來一道風聲,将詞閉上了眼睛。
鼻尖微聳,嗅了嗅氣味,除了熟悉之外還有一股陌生的香氣。
躺着床上,将詞不敢睜開眼睛,他怕那股香氣消失。
許久,一滴溫熱的眼淚落在了将詞的臉上。
她走了!
将詞看着那個離開的身影。
嘴裏說道:“我還可以叫你姐姐嗎?”
今年将雪凝十四歲。
……
快到十四歲那年,父親回來了。
沒有幾個人知道将詞隻能活到十四歲。
實際上那次吐血之後聖醫說他隻能活到十三歲。
父親每日都會來到院子裏去陪陪将詞。
将詞也感受到了久違的父愛。
他才知道原來除了夢裏,他也是有父親的。
但将詞不知道的是,将固是以幾十年的軍功換來了此次的相聚。
将詞因爲妖毒,身材瘦弱,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恐怕連六十斤都不到。
現在将詞隻能躺在床上。
他快死了!
将詞也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将至。
他想起了将雪凝,他想堅持到今年下雪。
那天晚上,門沒關,雪花透過門縫飄了進來,落在将詞的臉上。
将詞睜開眼,黑暗中他盯着門外。
他伸出手,摸了摸臉上融化的雪,那是冰冷的感覺。
他掀開被子。
他想到了狗,他記得那個世界的狗會在将死之際離開家,到一個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孤寂的死去。
他又想到了将雪凝。
他努力的站了起來,青蛇纏上他的腰間。
他使勁推開沒有關上的門,走了出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一步步的數着,夜色裏他從一個洞裏爬了出去,離開了将軍府。
大街上雪花落了很厚一層的雪,腳踩上去淹沒了他的小腿。
瘦弱的身影走在前面,風雪落在後面掩埋着腳印。
一路走到了河邊。
他停了下來,來到河岸,望着河裏的自己。
那張和将雪凝有着幾分相似的臉。
對着那張臉他說:“或許你就不該生下來!”
說完,他倒了下去。
夢裏,另一個他看着即将沖來的火車閉上了眼。
心裏默默的問:“活這一輩子啊,究竟有什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