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上元節



當長安城最後一縷炊煙飄盡的時候,日頭早已沒入西山,西方陷入一片漆黑。月從東山出,圓若玉盤,天地間陷入一片皎潔。

酉時已過,戌時已到,但鼓樓遲遲不擊鼓宵禁,市坊之間竟然比平時還熱鬧一些。

這并非制度崩壞,而是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佳節。每至正月十五,鼓樓不發,宵禁不行,直至正月十八恢複。

在此期間,長安處處張燈結彩,燈火通明,若如白晝。不管是官員還是百姓,才俊或佳人,皆可遊走市裏坊間,或猜燈謎,或賞燈花,皆無限制。

而在高牆環繞的李府,李福生早就按捺不住了,跟在李壽山屁股後面叨擾:“阿翁,我想去賞燈!一年隻有一次呢!”

李壽山正在忙碌,不耐煩的回答道:“去去去!侍奉先生去,燈有什麽好看的?”

“阿翁,我真的想去,先生有郭閨女陪着呢!不用我管”

李壽山回身給了李福生一個巴掌:“那你就站旁邊看着!”

“我······哼!”,李福生抹着眼淚跑開了。

李福生到底沒敢出府,回到了西廂房,在譚澤露的房間門口将眼淚擦幹,低頭走進去,站在一邊。

郭淮璧給炭盆中添了些炭,又将已經涼了的茶水倒掉,重新給譚澤露倒上一杯,接着便用簪子挑撥燭芯,燈火便亮了一些。

譚澤露放下書,看了李福生一眼,随口問道:“哭了?”

李福生搖頭。

郭淮璧看李福生一臉委屈的樣子,便對譚澤露說:“今天是上元節,有燈會看,我們一起去吧,我上一次去還是小時候,都忘記有多熱鬧了”

譚澤露問李福生:“福生,想不想去逛燈會?”

李福生先是點頭,而後又拼命的搖頭:“不去不去”

譚澤露與郭淮璧相視一笑:“那我們去了,你就在府裏吧!”

“哎······我······”,李福生欲言又止。

“到底想不想去?”

“想”

“那走吧!”,譚澤露伸了一個懶腰,扶案起身,郭淮璧忙将大氅取來,給譚澤露披上:“外面冷”

出府門的時候,李壽山卻将三人攔下:“先生可是要去逛燈會?”

譚澤露點頭:“正是”

“今夜外面人多不安全,老奴給先生叫幾個人護着,以防萬一”

“不勞煩了,有福生跟着就行”

“那不行,福生尚且年幼,自己都管不好,怎麽能護得了先生?”

“我可以的!”,李福生挺起瘦弱的胸膛。

“你一邊去!”,李壽山瞪着李福生說道。

譚澤露笑道:“老父過濾了,今天警夜的金吾衛比平時還要多,何人敢造次?況且我又是朝廷命官,一般人不會難爲我的。難道老父以爲我會惹事,所以給我配幾個打手?”

“不是不是,先生言重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了,麻煩老父通報李閣老一聲”

“老奴明白”

說完,譚澤露便與郭淮璧出了府門,李壽山則一把抓住李福生,往他懷裏塞了一兩碎銀子:“看好先生,出了事情我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

“滾吧!”

自正月十四伊始,長安城便開始布置了。

漕渠、永安渠、清明渠、龍首渠兩岸皆系草繩,挂上各種各樣的燈籠,再以彩色的絲帶裝飾。

而最爲繁華的東西兩市,每一個店鋪都裝飾有各種各樣的彩燈,亦墜有燈謎,猜對了還會有獎勵。

各式各樣的畫舫泊在水面上,上面或是載着富家子弟,談笑風生,或是載着衣着豔麗的歌姬,翩翩起舞。

喝彩聲,叫賣聲,管弦聲,嬉笑聲交雜在一起,回旋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許是在掖庭宮待久了,如此熱鬧的景象讓郭淮璧很是興奮,她一會兒去賣胭脂水粉的小攤上看看,一會兒又去賣糕點的小攤上看看,譚澤露跟在郭淮璧身後,注意力卻都在燈謎上面。

“哎哎,你快看,你看着河燈好不好看?”,郭淮璧回頭去譚澤露喊道。

譚澤露聞言便去小攤上看,各色各樣的河燈手工精美,确實好看。

攤主見有客人來,笑嘻嘻的介紹道:“别的不說,咱這做燈的手藝,祖上傳下來的,我敢說長安城沒有比我做的更好的!閨女,要不要買一對?”

郭淮璧卻連連擺手:“不要不要,就看看”

攤主馬上就冷下了臉。

“我們都要了”,譚澤露掏出錢袋子。

“啊?都要了?”

“怎麽?不賣?”

“不是不是,您說笑了”

攤主将河燈紮在四、五條草繩上,李福生都接了去,譚澤露付錢之後,郭淮璧便拉着他到了一處人較少的地方,開始放河燈。

李福生對河燈不感興趣,就坐在一邊,撐着下巴看着郭淮璧放一個河燈,閉上眼睛念叨一些什麽。

“願望隻能說一個,貪心可就不靈了”,譚澤露将一盞河燈放在水中。

“我知道,我給我爹娘說說話”

譚澤露這才發現郭淮璧已經淚流滿面,便安慰道:“你爹娘的仇,會報的”

郭淮璧擦了眼淚:“那你又許的什麽願望?也是爲你爹娘報仇嗎?”

“不告訴你”

郭淮璧在譚澤露的後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你欺負人”

“你倒是說一說,我怎麽欺負你了?”

“我都說了,你又不說”

“我又沒問你,你爲什麽要說呢?”

“你!”,郭淮璧繼續放河燈,不理會譚澤露了。

譚澤露又放了一個河燈:“爲我爹娘報仇這事不用許願,這點小事用不着老天幫忙,我自己就能做到”

“那你······”

“我在許一個關于你的願望”

“什麽啊?”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哼,懶得理你”

正在此時,岸邊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尖叫聲由遠及近。

郭淮璧三人便起身回頭張望,但卻什麽都看不到。

郭淮璧以爲有什麽熱鬧,便往前擠。

剛擠到前面還未看見有什麽熱鬧,眼前便晃過一個人影,郭淮璧下意識轉頭去看,竟是一個穿着破爛的半大小子跑過去。

緊跟着,郭淮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翻在地,頭磕在了青石闆上,額角馬上就鼓起一個包。

“懷璧!”,譚澤露喊了一聲,急忙上去攙扶,又回頭對李福生喊道:“攔住她!”

“你沒事吧!”,譚澤露扶起郭淮璧。

郭淮璧捂着額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疼”

“我扶你回去吧!讓壽山老父去太常寺請王太醫來”

郭淮璧卻搖頭:“不用了,我沒那麽脆弱”

“走!我帶你去找她要個說法!”

譚澤露扶着郭淮璧往李福生追的方向走了一刻鍾,便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其中不時有争吵聲傳來。

譚澤露帶着郭淮璧擠進去,便看見一個明眸皓齒的閨女辱罵李福生:“你個狗奴才!你放開!不然我可不客氣了!讓你跟那個蟊賊一般下場!!”

李福生則倒在地上,滿嘴都是血,死死抱着那閨女的腳不放。

兩人身邊,是一個遍體鱗傷、衣着破爛的般大小子,應該是那閨女嘴裏喊的“蟊賊”

譚澤露皺起眉頭,卻并不着急上前,而是問圍觀的百姓道:“請問,那女子是誰?”

被問者看了譚澤露一眼:“你是外地來的?聽口音是淮南人吧!也難怪你不認識她,她便是聞名京城的‘鄭虎兒’啊!真名叫鄭婵兒,當朝宰相鄭朗的女兒!”

接着,此人便給譚澤露講述了“鄭虎兒”的種種過往。

譚澤露聽完,說了一句“謝謝”便攙扶着郭淮璧上前去:“這位閨女,你可知道當街毆打他人,所犯何罪?”

鄭婵兒看了譚澤露與郭淮璧一眼:“哦,你就是這個給狗奴才的主子?那我們說道說道,他爲什麽要攔着我不讓走?莫不是想當街調戲?還是想攔路搶劫?”

“衆目睽睽,敢問他何曾輕薄于閨女?又何曾對閨女動過歹念?你撞傷了我朋友,我們不過是讨個說法!”

鄭婵兒看了郭淮璧一眼:“我在抓賊,無心之過”

“這便是你撞傷别人拒不道歉的理由?這便是你大言不慚,惡意傷人的理由?王法何在?!天理又何在?!”,譚澤露這一問,問的鄭婵兒啞口無言,問的鄭婵兒面紅耳赤。

圍觀的百姓紛紛點頭,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句:“明明就是你打人!我看見了!”

百姓們紛紛附和,對着鄭婵兒指指點點。

“你·····你們!”,鄭婵兒哪裏吃過這種虧?又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她此時咬牙切齒,擡腳便又對李福生踢了一腳:“狗奴才!你的狗主子給你讨公道來了,你還不放手?”

這一腳,踩的李福生松了力氣,鄭婵兒趕緊脫身。

“哪裏走?!”,譚澤露沖上去攔住鄭婵兒。

郭淮璧趕緊上前去查看李福生,李福生傷的不輕,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鄭婵兒握起拳頭:“滾開!再攔着連你一起打!”

“一起打?你敢!以手足毆人者笞四十,傷、及以他物毆人者,杖六十,若毆人面,其血或從耳出,或從目出,及毆人身體内損而吐血者,各加手足及他物毆傷罪二等(節選自《唐律疏議》)”

“天子腳下,王城之内,你敢藐視律法?衆目睽睽,如此情形,你敢如此張揚跋扈,無非就是有一個當宰相的阿翁!”

“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離開這裏,我定會讓你後悔!!”,譚澤露盯着鄭婵兒的眼睛,顔色愈厲。

鄭婵兒懼了,她後退兩步,指着譚澤露:“你,你是誰?”

兩人正說話時,一隊金吾衛喝開人群,走了進來:“何人在此鬥······”

隊正的那個“毆”字還未說出,便愣住了:“鄭······鄭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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