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宣政殿出來之後,鄭朗、李固言、楊嗣複三人并未回到政事堂,而是往親仁坊牛府去了。
牛僧孺在聽聞天德軍事發之後,也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鄭朗等人顯得非常焦急:“牛公,現在該怎麽辦?任由如此發展下去,遲早會查到我們頭上的!”
“這個林亮,辦的是什麽事情!本來隻需以交兵來逼迫皇帝同意出兵,怎麽會搞的全軍覆沒!沒用的東西!”,牛僧孺罵了一句。
“哎呀!牛公!現在不是責罵的時候,想個辦法度過目前的難關才是當務之急!”
“是呀牛公!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啊!一旦事發,我們都得被查辦!”
“不要吵!不要吵!!”,牛僧孺喝止衆人,在正堂内踱步數十,突然停下:“既然要需要畫像在長安城内布告,那我們就在畫像上做文章!”
鄭朗試探着問道:“殺了畫師?”
“愚蠢!你殺了畫師事情反倒是更麻煩!”
“那······,那我們收買畫師?讓他改動畫像?”
牛僧孺搖頭:“不,死人是不會開口描述的,那麽自然也畫不出像。馬上遣人帶重金前往靈州,面見靈州刺史屈正旬!”
另外一邊,李德裕出了宣政殿,直接回到府中,急匆匆到西廂房找譚澤露:“先生!大喜啊!”
譚澤露聞言放下書:“什麽喜事?”
李德裕異常興奮:“我們有機會将牛黨一網打盡!”
“怎麽說?”
李德裕将殿上發生的事情給譚澤露複述一遍:“隻要那張畫像回到長安,牛黨必遭滅頂之災!!”
李德裕從來沒有這麽興奮過,他的腦海裏已經勾畫出了牛僧孺等被貶官,甚至被處死的情景。
未來,他将毫無阻礙的輔佐皇帝,将自己的才學完全發揮出來,幫助皇帝構建出一個比肩先帝玄宗開元之治的大盛世!自己也将像姜尚、張良等人一樣,名留青史!!
但譚澤露似乎對此絲毫不感興趣,不鹹不淡的說道:“牛黨派遣出去的人,是牛僧孺的西賓、曾經名震京城的辯士林亮”
“先生你······”
“閣老,此事本就說不清道不明,天德軍全軍覆沒,林亮更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張畫像又能證明什麽?”
“況且牛黨不會坐以待斃,他們肯定會在畫像上做文章,到時候以畫像查案的難度無疑于大海撈針,想要憑這個扳倒牛黨,不現實”
譚澤露的一番話,無疑于給李德裕潑了一盆冷水。
可李德裕還是不甘心:“那先生爲何叫我在朝堂上追诘天德軍擅自出征的事情?”
譚澤露示意李德裕坐下,又給李德裕斟上茶水:“讓閣老追诘天德軍擅自出征的事情,不是爲了徹查真相,而是爲了讓陛下疏遠牛黨,親近閣老”
“請閣老想一想,當閣老一直追诘天德軍擅自出征的時候,牛黨之人作何姿态?是面不改色?還是汗如雨下?”
“皇帝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他不會不明白鄭朗等人面色異樣是因爲什麽。雖然沒有确鑿的證據,但是皇帝的心裏跟明鏡一般,誰是誰非,孰對孰錯,誰忠誰奸自是知曉”
“一旦皇帝認定此事與牛黨有關系,那麽還會再信任牛黨的人嗎?如果不信任牛黨的人,那麽朝堂之上皇帝還能依靠誰呢?”
“先生······”,李德裕沒有想到,譚澤露的心思如此缜密,竟将事情算的絲毫不漏,其中原由梳理的清清楚楚。
“閣老,若是牛黨如此好對付,我也不必大費周章的籌劃六年了”
果然,十五日之後,畫師自靈州返回,帶來了一個讓皇帝震怒的消息:可敦城的潰兵因爲懼怕軍法處置,在畫師到達靈州之前畏罪自殺。
皇帝急召李德裕等人進宮,在大殿上質問李德裕等人該怎麽辦。
李德裕卻将這個爛攤子扔給了鄭朗:“陛下,臣智窮,不知道該怎麽辦,鄭侍郎素有智慧,應當有解決之法”
皇帝望着鄭朗:“鄭卿,你可有解決之法?”
鄭朗知道現在死無對證,底氣明顯足了一些,但顔色依舊緊張:“臣以爲,天德軍失利,當追究主帥赫連漢升、副帥赫連慶之罪責,軍司馬,兵馬使等人亦難逃罪責”
“雖然其人已戰死,但陛下可奪其爵位,罰其家屬,裁撤天德軍番号,并發诏于各地,以警示之”
“依鄭卿的意思,這件事就這麽算了?”
鄭朗急忙叩首:“臣知罪”
“鄭卿,朕記得,出兵向來是你與楊卿等一向主張的······”
此言一出,鄭朗背後發涼,心中一陣陣的恐懼:莫非皇帝知道了什麽?
鄭朗越想越覺得害怕,兩股戰戰,冷汗驟下。
但轉念一想:若是皇帝知道了什麽,自己此時恐怕已經在牢獄之中了。退一萬步,就算皇帝知道了什麽,也是無端的揣測,現在無憑無據,隻要自己認定天德軍之事與自己出兵的主張之間沒有關聯,那麽皇帝斷然不會強加罪責于自己,禍事遠矣!
想到這一點,鄭朗急忙辯解道:“陛下,臣力主出兵,乃是爲了肅清北患,爲大唐江山着想,絕無二心!臣本布衣,蒙受皇恩,拜入中書,食君祿,當爲君解憂,何故行悖逆人倫之事?”
“臣爲王臣,當尊王命,若陛下覺得臣做了悖逆之事,請陛下降旨,處臣以極刑,臣不敢有怨言!”
“好一個食君祿,借君憂,鄭卿真乃大唐第一賢臣啊!”
“臣······臣不敢當”
“你退下吧!”
“是”,鄭朗如蒙大赦,起身,緩退三步,轉身,深吸一口氣,慢慢的走出宣政殿。鄭朗剛才叩首的地方,已然汗濕了一大片。
皇帝長歎一口氣,問李德裕:“李卿,依你看,此事當如何解決?”
李德裕對曰:“臣以爲,當爲天德軍立冢,朔方各州皆缟素祭之,陛下當親書祭文,傳示北疆。并撫恤天德軍家屬,以彰王化,以安北疆軍心,決不可深究罪責!”
這與鄭朗的處置方法截然相反,皇帝第一反應便是黨争之言:“可有緣由?”
“如今回鹘賊軍犯邊,奪西受降城、可敦城,盡掠豐州,虎視南方,軍情緊急。如此情況下,陛下當彰王化,安猛士以守北疆”
“若陛下嚴查天德軍一事,不管其情可不可原諒,都會讓北疆軍心搖動,将帥雄心畏懼,隻敢固守,不敢出戰,贻誤軍機不說,邊軍将會陷入被動挨打的錯覺之中,士氣愈加低下,如何抵抗回鹘?”
“回鹘,财狼也!我勇其懼而退,我弱其勇而進,一旦其察覺邊軍勢弱,便會越戰越勇,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那就按李卿的意思辦吧!”,皇帝擡手扶着額頭:“另外,天德軍雖滅、豐州雖陷,但天德軍屬地朔州等尚在,不可拱手與烏介。朕意點将往朔州,領天德軍都防禦副使、朔州刺史,以禦賊軍,李卿可有悍将舉薦?”
李德裕思索片刻,舉起玉笏回答道:“臣以爲,陳州長史石雄勇武過人,遇事沉穩,将才也,可擔此重任”
石雄此人,皇帝有所耳聞,先帝文宗時,西羌黨項進犯,石雄領兵爲先鋒,大破羌人,但是文宗卻因爲石雄與宣武節度使王智興有矛盾,并沒有提拔他,還令其在陳州做長史。
如此人才,要不是李德裕提醒,皇帝都将其遺忘了。
“石雄朕聽說過,确實有将才。那便依卿所奏,封拔擢石雄爲朔州刺史,領天德軍都防禦副使,佐振武節度使劉沔一起鎮守單于府,抵禦回鹘逆賊!”
“陛下英明!”
當大唐中央感覺如芒在背的時候,千裏之外的可敦城内,烏介可汗正在欣賞漢地的舞曲,喝着他覺得沒勁的酒。
烏介可汗奪取了豐州全境,得到了天德軍囤積的粟米三十萬石,麥十萬石,軍械不計其數,一下子度過了困難,近幾日縱情聲色,好不快活。
這幾名歌伎都是被搶過來的,她們早被回鹘人下破了膽子,舞步非常僵硬,而且跟不上樂曲的節拍。
“咣當!”
酒杯從醉醺醺的烏介可汗的手中掉落,這輕微的聲響卻讓歌伎們吓破了膽子,紛紛停止跳舞,跪扣在地,渾身顫抖。
烏介可汗哈哈大笑,起身走到一名歌伎的面前,蹲下身子抽出刀來抵在歌伎的下巴上,将她的頭擡起來。
歌伎吓的花容失色,淚流滿面。
烏介可汗看的心癢,扔掉彎刀,将女人摟在懷中:“哈哈哈!漢地的女人就是好看!好看啊!”
說着,烏介可汗粗暴的撕開歌伎的衣服,歌伎吓的驚叫起來,其他歌伎四散想逃,烏介可汗抓起刀就追了過去,殺死了兩名歌伎:“膽敢逃跑的,馬上殺掉!”
歌伎們不敢動了,隻能低聲的哭。
烏介可汗又抓住一個歌伎,撕掉衣服,準備蹂躏,嗢沒斯從外面走了進來:“可汗,緊急軍情!”
烏介可汗被打擾了,顯得很不高興,不善的看着嗢沒斯:“什麽事?”
“振武節度使劉沔與新上任的天德軍都防禦副使石雄合兵八萬向西,聚集在中受降城(在今天的内蒙古包頭市境内)一帶,靈州刺史、假朔方節度使屈正旬亦領兵三萬向北,與麟州(陝西神木)刺史朱邪赤心合兵,在河水南岸擺開陣勢,對我們虎視眈眈!”
“一群羊崽子!”,烏介可汗将歌伎推倒在地:“讓他們來!我回鹘十萬男兒,哪個怕死?”
“可是可汗,敵軍在前,我們應當整頓軍備,嚴陣以待。現在回鹘的勇士們都沉在女人堆裏,這樣下去······”
“滾!”,烏介可汗撿起彎刀,怒目向嗢沒斯:“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嗢沒斯沒來由的被訓斥,怒從心起,但還是強壓着,沒有發作,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
烏介可汗将案幾上的酒具,菜肴都掃在地上,抱起歌伎放在上面,發洩着自己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