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明修棧道
跌宕起伏,在後世史書中動蕩不安的漢高後九年,在秋收的歡快氣息之中,終于迎來了最後一個月:秋九月。
随着周勃在長安任命的期待中安然走向死亡,内史陽信侯劉揭辭官告老,回到封地,陳平病逝于丞相之位,長安朝堂,也逐漸煥發出欣欣向榮的蓬勃氣息。
對于周勃、陳平、劉揭三人留下的太尉、右相、内史等空缺,天子劉弘以‘關東戰亂未熄,待戰後再議’爲由,暫時擱置了下來。
而之後未央宮傳出的消息,則是讓朝臣百官心中大緻有了底。
——左、右丞相并存,乃太後以曲逆無德,而暫行之策;今曲逆亡,不必複行之。
——太尉者,以天子之名掌天下兵馬也;然今漢土甚廣,獨太尉一人難以爲繼,其罷之。以飛狐都尉兼車騎強軍,總領北牆戰事。
——内史之責重甚,待戰畢,于歲首大朝儀付諸卿公共議。
對于審食其即将從左相直接升任爲丞相一事,絕大多數朝臣都有所預料。
天子劉弘雖因陳平丞相的身份,并沒有過多地罪責,隻是派一位内寺上門,傳達了一則太後口谕:曲逆侯平無有嫡子,絕嗣,曲逆國除;但陳平究竟做了什麽,朝中衆臣心中自是明了。
曲逆侯一族在失去爵位之後,還試圖敲響過未央宮外的登聞鼓!
但最終,從長樂谒者升爲中郎的袁盎,将陳平的長子陳買從登聞鼓前拉了回去。
沒人知道袁盎究竟和陳買說了什麽,從袁盎家中出來之後,陳買隻是在家中閉門三日,便開始打點起行裝,帶着全家老小,踏上了前往燕地的旅途。
對于曲逆侯一系淪落如此下場,朝臣百官心悸之餘,也不由爲少年天子寬闊的胸襟感到欽佩。
劉弘那句‘功侯将相及二千石不辱’,也正式被朝堂百官所接受。
至于绛侯一門,則是在周勃喪期滿七日之後,就在廷尉衙役押送下,踏上了前往雲中一線的遠途。
太尉一職被罷設,或者說從‘常設’職務變爲臨時職務,雖讓朝中百官略有些驚詫,卻也還能理解。
——早在歲初,飛狐都尉柴武率軍進抵長安,并在離去時促成‘飛狐都尉加車騎将軍銜,假節,許便宜行事’的局面之後,朝堂就已經預感到,劉弘有意要削弱太尉的權職了。
隻不過劉弘的最終決定稍有些過頭,從百官預料中的‘削弱’,直接變成了罷設。
但對于如今的漢室而言,太尉一職的罷設,倒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北牆有車騎将軍全掌,雲中守魏尚配合,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關中兩軍自葉是早有定制:衛尉掌南營,中尉掌北軍;有此二人,同樣不會出現問題。
至于關東···
“陛下,臣以爲,大将軍久滞睢陽而不動,十數萬大軍徒耗糧草;加之今歲關中米糧之缺,若放任之,恐将出大亂呐~”
未央宮,宣室殿。
在一張巨大的堪輿前,劉弘正與朝中大臣商議:睢陽之戰,究竟如何鋪排。
秋八月己亥(初六),朝堂以奉常劉不疑爲天使,持節前往睢陽,向灌嬰下達了長安最後的命令:入冬之前,必須結束齊悼惠王諸子之亂!
诏書于八月中下旬送達睢陽,灌嬰大軍一改過去數月的慵怠,開始整裝備戰。
但當時間悄然來到九月,睢陽大軍卻仍舊不出一兵一卒,隻緊閉睢陽城門,嚴守不出。
準确的說:此時的灌嬰大軍,仍舊在備戰···
消息傳回長安,已被劉弘徹底掌控的朝堂頓時大驚,彈劾灌嬰‘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奏疏如雪花般飛入未央宮,将劉弘的禦案鋪了個滿。
對于灌嬰,劉弘其實是一直持着‘能拉攏就拉攏,拉攏不了就架空’的打算——畢竟灌嬰隻是個騎牆派,且位高權重,在陳平、周勃兩位開國重臣都蹊跷‘離世’的時間點貿然治罪,終歸有些敏感。
但灌嬰的所爲,着實讓劉弘感到跳腳。
——都什麽時候了,這位灌大将軍,隻怕還想着在中央和齊王劉則之間長袖善舞,兩頭逢源呢!
好在劉弘早有所準備,今日将朝中大臣召集于宣室,便是爲了将大體戰略,告知于朝中重臣。
看着眼前,正義憤填膺斥責灌嬰的郦寄,劉弘不由淡笑一聲,走到了堪輿前,拿起一根玄色的長棍。
“中尉勿憂,睢陽戰事,朕早有鋪排。”
劉揭隐退,内史出缺,又恰值秋收之際,爲了讓糧食保護價政策徹底貫徹下去,劉弘隻能将郦寄任命爲中尉,暫代内史之職務。
二世曲周侯郦寄,早在陳涉吳廣起兵反秦之時,就開始顯露于行伍;在随後的楚漢争霸之中,郦商、郦寄父子,也曾上演出‘打仗父子兵’的好戲。
作爲名将郦商之子,郦寄與栾布、韓頹當、周亞夫等人,在曆史上武将貧瘠的文、景兩朝,合力撐起了漢室軍方的牌面。
若非在誅呂之事中留下‘賣友小人’的罵名,郦寄更是有極大的機會,在曆史上接替張蒼留下的空缺,染指丞相大位。
讓郦寄做中尉,無論是資曆還是武勳,乃至于能力,朝堂都挑不出任何的錯。
最主要的是:如今朝堂之上,稍微年輕一點的将領當中,郦寄是僅有的幾人之一···
開國功侯,周勃‘暴斃’,周竈、柴武年老;蟲達重病卧榻,即将病逝;年逾六十高齡的灌嬰,正領大軍于關外左右逢源···
文帝一朝的張武、宋昌、薄昭等将領,因劉弘的到來而天然失去發展平台;周亞夫因其父之故,隻怕要蟄伏到漢匈打仗,方有憑借軍功扭轉家族衰亡的可能。
周亞夫如此,韓頹當也尚在匈奴,‘韓王部請求回歸故土’的奏疏,也才在剛不久前送至長安,栾布也尚未展露頭角···
至于李廣、程不識,出沒出生都不一定,衛、霍二位天之驕子更是無從說去。
可以說,曆史上整個文、景、武三朝的武将,劉弘如今隻有郦寄、栾布,以及尚在草原放牛牧羊的韓頹當可以依仗。
準确的說:劉弘在面臨曆史上的文帝一朝時,無奈的迎來了一段武将極其匮乏的時代。
對于這種狀況,劉弘自是有所安排:日後設立軍校,批量生産武将,以撐過這段武将貧瘠的時光。
時勢造英雄,待等需要之時,也自會有被曆史埋沒的武人出現,爲漢室立下功業。
但在軍校建成,并發揮出效用之前,劉弘也隻能倚重郦寄、栾布等幾位在曆史上證明過自己的武将——沒辦法,現成的就這幾個人。
将思緒暫時放在一邊,劉弘就将手中玄棍指向了堪輿。
“諸公且觀之:梁都睢陽,西得荥陽之要,東有豐沛龍興之所;南臨淮陽、楚西,北,則接壤趙土。”
“齊賊起亂之時,朕已傳诏:着淮陽守嘉領淮陽郡兵萬五,西至荥陽,以備敖倉;隆慮侯竈率征越大軍北上,以護豐沛。”
說着,劉弘話頭稍一滞,終是坦然道:“代王太子遇刺,長安流言掀起之時,朕更密诏:着楚王将兵,以替淮陽之缺;車騎将軍發飛狐都尉,名爲北至代-燕-趙之交備胡,實則乃防備齊賊北襲趙地。”
“現如今,大将軍與齊賊叛軍對峙于睢陽,然睢陽城,已爲吾漢室之軍盡圍也!”
道出這則轟動性消息,劉弘在堪輿上逐一點過:“睢陽以西,有淮陽守之大軍;北有車騎将軍防備;東,則豐沛之軍相逼,南,亦得楚軍困圍。”
“諸公大可不必憂慮;如此圍堵之下,便是齊賊戰大将軍而僥幸勝之,亦無以逃脫。”
言罷,劉弘對幾位大臣鄭重一拜:“彼時,朝權盡掌于···掌于妄臣之手;朕方有此不當之舉,萬望諸公見諒···”
對于睢陽防線,劉弘自是早有安排;但‘密诏調兵’這種事,實際上是很傷君臣感情的。
尤其是對視風骨甚于生命的漢官而言,皇帝不與朝堂商議,就直接以‘密诏’的形式調兵布陣,便等同于對朝堂紅果果的不信任!
皇帝如此作爲,必然會使得剛烈的漢官高挂官印,憤然離去;甚至可能出現‘某官員覺得深受恥辱,遂懸梁自盡’的慘劇。
這從此時堪輿前,衆臣已有些不快的面色上,就可看出端倪。
——即便是在明知陳平周勃把持朝野,劉弘無奈爲之的前提下,幾位深諱養氣功夫的重臣,面上都控制不出的出現了不愉之色!
爲了不讓朝中大臣誤以爲,自己想做秦始皇那樣的‘獨夫’,劉弘隻能将此間之事坦然道出,然後誠懇道歉。
事實證明,劉弘地選擇很明智。
見劉弘鄭重其事的躬身拜喏,郦寄、張蒼、田叔等大臣面上不愉歉然消逝,旋即被一抹贊賞所取代。
“陛下坦直,且爲時情所逼,臣等不敢受陛下之謝···”
在劉弘口中吐出‘密诏’二字時,衆人确實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屈辱感襲來。
就連年過七十,曆經秦漢五位君王的張蒼,都有那麽一刹那沒撐住面色!
但轉念一想,劉弘所言也确實是實情:當時陳平周勃在長安蠢蠢欲動,齊王大軍近逼函谷,對陳周二人而言絕對是利好。
那種情況下,劉弘針對叛軍的戰略安排,确實不太方便透露到朝堂之上。
且劉弘不惜撇下皇帝的臉皮,低頭向衆人告罪,隐隐有道歉和‘下不爲例’的意思?
皇帝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對于臣子而言,已經足夠了。
心結在還未形成之時就消散,衆人的注意力,逐漸從劉弘‘密诏調兵’的不當行爲,轉移到了具體的戰略安排之上。
如劉弘所言,現在的睢陽,已經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東、南兩個方向被堵死,北面更有車騎大軍枕戈以待,即便齊軍突破灌嬰駐守的睢陽防線,也還有荥陽的申屠嘉大軍,以及号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函谷關,等候在齊軍西進的道路上。
簡而言之:無論睢陽戰役結果如何,長安都不會大亂陣腳。
得知這個巨大的包圍圈已然形成之後,灌嬰恐怕也不敢再首鼠兩端。
但軍國之事,就怕萬一——萬一灌嬰被逼急,一咬牙一跺腳,和叛軍合爲一處,轉頭來西取荥陽,乃至于叩關函谷,都會使關中産生巨大的動蕩!
“陛下雖得兵陣之形,卻尚未諱軍國之要啊···”
暗自盤算着,衆人紛紛将目光撒向堪輿之上,暗地裏組織起語言。
——陛下年少,不諱戰事,指點一番也是好的嘛···
帶着這樣的打算,郦寄瞅準機會搶先出身,拱手一拜:“陛下之策以就近取兵,攻守皆可決,盡得兵法之要。”
按慣例,郦寄毫無吝啬的指着堪輿誇贊了一番——陛下嘛,這個年紀有如此心智已經很不錯了,該鼓勵還是要鼓勵的。
但别說其餘衆人了,就連劉弘,都已在郦寄吐出第一個字的時候,等候着那個必将到來的‘但是’了。
“然···”
如劉弘所預料的那般話頭一轉,郦寄再恭敬一拜:“然大略雖善,其細微之處,尚有不完足,臣鬥膽,以述愚見。”
得到劉弘點頭默認後,郦寄直起身,面向衆臣。
“陛下以四面之圍堵困齊賊,雖面面俱到,然患亦于此。”
“倘使齊賊知其已陷四面之圍,自當軍心大亂;然兵法雲:歸師勿掩,窮寇莫追;賊知其陷重圍,恐未必坐以待斃。”
“夕魯王破釜沉舟,大破秦章邯、王離大軍;淮陰侯背水一戰,亦曾以弱勝強。”
“故垓下之戰,淮陰侯以十面埋伏擊魯王,行圍三缺一之陣,乃欲與魯軍一線生機。”
言罷,郦寄來到堪輿前,雙手環抱于腹:“今齊賊大軍雖号稱二十萬,然可戰之卒不過五萬;睢陽卻有大将軍十數萬之兵相阻。”
“若賊知四面之圍,則當如鼎中之鼠,窮尋解困之法。”
說着,郦寄轉過身,在睢陽以西、以東各點了一下。
“荥陽得淮陽守駐之,然兵不過萬五;豐沛之地雖狹,然隆慮侯将兵者恐亦不過數萬。”
“倘賊爲圍困所迫,勿攻睢陽,取道下邑,擊荥陽而取敖倉,則天下大亂!”
“便使荥陽得守,敖倉得固,賊亦可東至豐沛猛攻之,則國朝顔面盡喪;陛下亦或蒙羞于高廟···”
躬身一拜,郦寄便直起身,對劉弘面色鄭重道:“臣意:加兵于荥陽,以助淮陽守固敖倉不失;再以車騎将軍援豐沛,以保高皇帝龍興之所安甯!”
“及至齊賊,則當驅至趙地,再緩圖蠶食爲上。”
聽聞郦寄的提議,衆人都陷入短暫的權衡之中。
最終,禦史大夫張蒼最先開口:“臣以爲,中尉所言甚得兵法之要;或可采之。”
不過片刻,其餘衆人也都紛紛出列:“臣等皆以爲,中尉所言,實老成謀國之言。”
看着衆人齊聲附和,再回味一番郦寄的提議,劉弘不由點了點頭,對郦寄的專業能力表示了認可。
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圍住叛軍,确實如郦寄所言,可能會導緻叛軍慌亂之餘,衍生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戰鬥意志。
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狗急跳牆。
荥陽又身負敖倉,乃至于江山社稷之重,卻隻有申屠嘉麾下的一萬五千名淮陽郡兵駐守,以及從長安趕去的徹侯勳貴,帶着其家兵協防(惹事)。
豐沛關乎漢室法統,駐守的周竈大軍,兵力同樣不足三萬。
反觀叛軍,雖然可戰之卒不過五萬人,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那十數萬随軍民夫、青壯,也同樣能揮着戈矛劍刀,乃至于棍棒,殺向荥陽或豐沛。
郦寄‘放開一道口子,将叛軍趕到趙地圍剿’的提議,也确實屬于相對好的辦法——趙地多山川丘陵,地形對于圍剿頗爲有利。
但那樣一來,趙地隻怕要被窮途末路的叛軍禍害的不成樣子了···
“中尉所言,甚善。”
“然于荥陽,朕亦有所鋪排···”
淡笑着向郦寄表達認可過後,劉弘便似笑非笑的望向一旁,已有些呆愣的田叔。
“八月朔望朝,朕與朝公議,拟以今歲之新糧,替敖倉之陳米。”
“今已過旬月,還請少府将替糧之事,詳告與諸公知。”
言罷,劉弘灑然一拂袖,回到了不遠處的禦榻之上。
殿内衆臣也不由将疑惑的目光,撒向一旁呆若木雞的田叔。
隻見田叔複又呆愣片刻,旋即一激靈,略有些狼狽的擦了擦額角冷汗,調整一番面色過後,對着衆人一拜。
“八月,朝堂拟替敖倉之陳米;及至月中,少府便以主爵都尉爲首,強弩都尉兵士爲卒,往敖倉取糧。”
“時至今日,敖倉粟米六百餘萬石、其餘各糧近百萬石,皆已運至少府;待主爵都尉于關中各處分設糧鋪,便可售與民食之。”
言罷,田叔頗有些驚恐的撇了眼禦榻之上,正淡笑而坐的劉弘。
“及至關中今歲所出之新糧,雖秋收已畢,然稅賦尚須厘清,方可運抵長安;主爵都尉所購之糧,亦尚未運至長安。”
“新糧送抵敖倉一事,尚勿章程;此刻敖倉,當粒米勿存···”
待田叔語帶驚懼間,将敖倉的狀況擺在衆人面前,劉弘爽朗一笑,溫顔望向郦寄:“如此,賊攻荥陽,便當勿有所得。”
“中尉以爲然否?”
項羽在現代被稱爲西楚霸王,楚王或者項王。但在西漢,由于‘争執正确’的緣故,隻認可項羽最開始被楚懷王封的魯公,也以魯王相稱。
關于淮陽、睢陽、荥陽,以及梁、楚、趙、函谷關等地點的方位,考自譚其骧著《中國曆史地圖集》第三冊——秦、西漢、東漢時期地圖中,西漢時期的地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