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主少國疑


第248章 主少國疑

走在殿外的廣場上,幾位重臣不由回味起方才發生的一切。

“少府,少府慢行···”

緩步移向宮門處的人群中,張蒼稍加快些腳步,追上了仍有些恍惚的少府田叔。

“敢問少府:敖倉之米糧,如今确已在長安否?”

聽聞張蒼的詢問聲,其餘衆臣亦不由自主的靠了過來,豎起耳朵,等候田叔的回答。

緩過神來,田叔對張蒼稍一拜:“敖倉之糧,自八月上旬已開始起運,強弩都尉除尚未班師之蕭關材官校尉部,其餘衆者,皆随之。”

“睢陽大軍之運糧民夫,亦在此列。”

“如今已抵長安之糧,便有四百萬石之巨;睢陽、荥陽大軍,以敖倉之存糧,得軍糧五十萬石。”

說着,田叔又打了個寒戰:“其餘二百五十萬石,亦于運途;敖倉之糧,當大抵已入函谷···”

聞言,張蒼終是長出一口氣,語氣也輕松起來。

“如此,荥陽-敖倉一線,确如陛下所言,當無憂矣!”

“哼!無憂?”

張蒼話音剛落,一旁的審食其便輕聲一斥,滿面怒容:“大戰在即,諸侯不穩,陛下竟不與吾等老臣商議,便開敖倉之糧!”

“敖倉者,乃負吾漢家江山社稷之重!”

“陛下開敖倉也便罷了,諸位皆朝中重臣,非但未于廷議時出言相阻,竟還于此大言不慚‘關東無憂’?”

言罷,審食其拂袖一斥:“依老夫之間,何止無憂,隻怕吾漢家江山社稷,危矣!!!”

見審食其突如其來的暴怒,衆人稍一滞,便見郦寄出身。

“左相。”

一聲招呼之後,郦寄似是并未發覺審食其面上驚詫般,又對周圍衆人拱手一拜。

“一歲以降,陛下于妄臣之争,朝堂皆知矣。”

“陛下未經廷議,便密調楚、飛狐之軍,亦爲時局所緻;陛下亦已謝吾等。”

說着,郦寄回過身,又向審食其一拜,溫聲道:“辟陽侯位左相之位,乃國之柱石,當知曉個中利害,何必如此挂懷?”

見審食其憤然側過身去,田叔也稍站出身:“丞相,敖倉之糧,确陳藏已久;若不替之,數百萬石糧米徒損于倉,吾等亦擔待不起啊···”

“且夫敖倉之糧入關,可使齊賊無從禍亂天下;知敖倉已無米糧,賊當勿舉兵攻荥陽,此于江山社稷,當有大利。”

“及至豐沛,賊之所圖者,不過劃江而治于關東,亦或行叛逆以奪大位矣;齊王劉氏宗親,唯免天下罵名,或勿敢驚擾高皇帝龍興之所。”

言罷,田叔亦是一拜:“陛下所謀雖略有瑕,然陛下年不過十五,于軍陣之事能有如此知解,已然不易。”

“還望丞相以江山社稷計,暫息雷霆怒火,助鄙人行主爵都尉之策于關中,以報效太祖高皇帝之恩德啊?”

聽着田叔一句句勸說之語出口,審食其的面色愈發扭曲,終是一拂袖,在衆人面前露出一個傲嬌的側臉。

“陛下未冠而臨朝親政,有如此亂命而卿公不阻,老夫深以爲謬!”

言罷,審食其便氣沖沖轉過身,向着東宮門的方向而去。

“吾漢家以孝治天下,廷議過後,當至長樂以問太後安;老夫不敢亂國策,此便去也。”

審食其遠去的背影,随着一句陰陽怪氣的‘忠告’,逐漸消失在了衆人眼中。

不過片刻,人群中又走出一道人影,略帶些歉意的一拱手,便快步追随審食其而去。

“太···”

‘仆’字還未出口,田叔便發覺手臂上,傳來一道不小的力道。

側目望去,就見張蒼緊攥着自己的手臂,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一旁,劉不疑頗有些憂慮的來到郦寄身前:“辟陽侯遷丞相一事已有定論,中尉何以再呼‘左相’之稱,徒生事端?”

卻見郦寄鄭重的搖了搖頭,将目光撒向了張蒼身上。

“北平侯亦以爲,辟陽侯所羞惱者,乃吾‘左相’之稱邪?”

此言一出,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駐足遠眺,望向陳濞、審食其所去方向的張蒼身上。

隻見張蒼無奈的長歎一口氣,對衆人拱手一拜:“今日陛下召見吾等,乃議睢陽戰事,本非廷議。”

“然左相以孝之名,欲往長樂朝太後;老夫以爲,吾等亦當至長樂爲好。”

言罷,張蒼緩緩直起身,語調中帶上了些許憂慮。

“若不然,隻怕是落人口實,以劾吾等枉顧孝道,坐實吾等‘不谏天子’之名···”

張蒼話一出口,再結合離去的陳濞和審食其,以及這段時間的流言,衆人紛紛明白過來。

——審食其在意的,根本不是劉弘調敖倉之糧,也并非是此事沒經自己之手!

審食其這突如其來的怒意,隻怕是來源于宮中傳出的那則訊息···

“唉···”

“區區内史之位,竟使堂堂相宰大動肝火,不惜以天子年幼之名,欲讒言以誤太後···”

“也不知吾漢家朝堂之争,何時能盡啊···”

暗自悲歎着,張蒼正要帶領衆人前往東宮門,就見一侍郎快步前來,對衆人拱手一拜。

“陛下口谕:禦史大夫、少府二公暫留,于清涼殿後殿陛見。”

※※※※※※※※※※※※※※※※※※※※

坐在後殿外的一座涼亭内,劉弘将手中絹書放回矮幾之上,手指規律的叩擊着案幾,似是在思慮什麽。

不片刻,張蒼和田叔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涼亭之外。

“陛下。”

見二人前來,劉弘稍稍坐正了些,面色卻遠比方才軍議時随意。

“且安坐。”

待二人跪坐于筵席之上,劉弘稍一揮手,示意王忠将幾上絹書遞過去。

“代王啓程入關之時,朕曾令衛尉丞遠赴代北,以替代王南下所留之邊牆空缺。”

“上旬,代北來報:故韓王部遣使南下,以呈此疏。”

劉弘話音剛落,正觀覽着絹書的張蒼面色稍一緊,片刻前尚還随性的面龐,頓時染上莊嚴之色。

“陛下,韓王部欲南歸漢室,此于吾漢家大有裨益!”

言罷,張蒼便正身危坐,将手中絹書遞于身旁的田叔。

“自太祖高皇帝禦駕親征,反陷白登之圍始,吾漢家便久受戰馬、牧畜奇缺之苦!”

“先孝惠皇帝之時,狄酋冒頓更以國書辱呂太後者甚矣;然吾漢家之軍多以材官、戰車以充之,于匈奴戰,多陷于困頓。”

“韓王部之降匈奴者,亦乃白登之時;今已數十載,其部衆當多熟牧術,得韓王部,吾漢家當可有蓄養馬匹、牧畜之力,以建騎軍矣!”

将個中利害一一道明,張蒼莊嚴一拜:“臣懇請陛下,準韓王部南歸之請,以全吾漢家騎卒之短!”

一旁的田叔也大緻看過絹書内容,同樣一拱手:“臣附議。”

見二人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劉弘淡笑着搖了搖頭,語帶調侃道:“朕尤未至如此,北平侯倒甚是急切啊?”

調侃之語,卻并未使涼亭的氣氛複歸随和,張蒼仍舊是那副嚴肅的模樣:“事關吾漢家軍國大事,亦關乎太祖高皇帝白登之恥、狄酋書絕悖逆之辱;臣不敢怠慢!”

見此,劉弘也隻好面容一肅,稍一拜:“太祖高皇帝白登之圍、呂太後遭書絕悖逆之恥,朕自不敢忘。”

“吾漢家騎軍之缺,朕亦日思夜寐,以尋解困之法。”

說着,劉弘話頭一轉,眉頭稍稍皺起:“韓王南歸,于吾漢家自是利者多也;然個中之事,尚需緩議。”

見劉弘如此反應,張蒼也稍微冷靜下來,沉吟片刻,便道:“可是韓王···有何條件?”

劉弘苦笑着點了點頭:“韓王雖言欲歸漢,然其所求者,朕頗爲遲疑啊。”

“韓王言其部衆久居草原,唯善畜牧之道;若入牆以事農,恐力有未遂。”

“故韓王意,聚部衆駐北牆左近,勿事農耕,而複行畜牧之業。”

說着,劉弘不着痕迹的輕喃一聲:“且今漢室已絕異姓而王之例;韓王當作何處置,亦爲朕之所慮···”

聽劉弘說到韓王打算繼續率部放牧,張蒼本打算開口,待等聽到劉弘那聲呢喃,不由止住話頭,暗自籌謀起來。

劉弘雖然沒說太明白,但張蒼卻是明白了劉弘話中深意。

——韓王,隻怕是提了‘回到漢室仍爲韓王’的要求!

光此一事,就足以讓張蒼暫時壓制‘迎回韓王’的沖動,轉而去考慮解決之法了。

自高皇帝劉邦在晚年掃滅燕王臧荼、楚王韓信、淮南王黥布,罷黜趙王張敖以來,漢家就已經在異姓諸侯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非劉氏,不得王!

如今整個漢室,也就隻長沙王吳臣一系,是異姓而王者。

就這,還是因爲長沙的地理位置,防備百越的職能,以及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曆史遺留問題之緣故。

如今居于幕北草原的韓王部,也正是白登之圍時,被劉邦禦駕親征以鎮壓的韓王韓信的後代。

如今的匈奴韓王,更是曾經的‘漢韓王世子’。

這樣的背景下,韓王率部回歸漢室,絕無繼續以‘韓王’之名存在的可能!

——不出意外的話,漢室,不可能再有‘韓王’這麽一号人物了。

除此之外,爲了保證韓王此次南歸是真的歸附,而不是以歸附之名,行間作之事,其部衆非但不能被安置在長城之外,還要潛入長城以南千裏以上,離邊牆越遠越好。

而内遷韓王部後,爲了保證韓王及其部衆不會作亂于内陸,又需要将其打散···

林林總總算下來,漢家‘絕不退讓’的原則,就與韓王的要求有三處分歧。

如果不解決好這幾莊分歧,那韓王部南歸漢室之事,很有可能會胎死腹中。

想清楚這些,張蒼的情緒便淡定了下來。

“依陛下之見,此時該當何如?”

聞言,劉弘亦是鄭重其事道:“韓王之所請,雖略有失當之處,然并非無以言商。”

“韓王之随從部衆,自不可安之于邊牆,當遣散至各郡縣,以落戶爲農。”

“及至韓王所言之‘久未事農’事,亦不必當真——韓王降胡不過十數載,言其部衆已忘農事,不足信也。”

言罷,劉弘托起茶碗稍潤潤喉,繼續道:“于韓王,朕亦可侯之;今吾漢家無有異姓而王者,此事當可于韓王言說。”

“倘韓王不足,則可侯韓王諸仲季,以安其心。”

将心中的看法一并道出,劉弘終于提出了自己的遲疑:“朕所憂慮者,實乃太祖皇帝夕日之誓言!”

“朕祖高皇帝白馬誓盟者: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除韓王之王号,自因此故;然韓王于國朝無功,朕侯之,恐有違高皇帝遺志···”

言罷,劉弘做出一個糾結的表情,煩躁的接過王忠取回的絹書,繼續觀覽起來。

見劉弘這般模樣,張蒼暗中苦澀一笑,表面上卻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若陛下所慮者,唯太祖遺訓,臣以爲,此事或易也。”

見劉弘果真做出一個‘願聞其詳’的表情,張蒼便将自己的看法道出。

“太祖高皇帝白馬誓盟者,非劉氏不得王,此自乃國策,無從擅動;若韓王欲歸故土,則其王号定當除之,此事勿容異議。”

見劉弘點點頭,張蒼便繼續道:“然非功勿侯者,臣以爲,卻非未立武勳,便全然不得爲侯。”

言罷,張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劉弘地表情,見劉弘沒有不快之色後,才放下心中疑慮。

“夕者,蕭相國受太祖高皇帝之命,以鑄長安四牆,及未央、長樂兩宮。”

“待諸事畢,未央宮督造陽城延,便以督建未央之功,而得呂太後以梧侯之爵所封賞。”

“梧侯之功,并非于軍伍,亦未憑武勳;然以功得侯。”

“此何也?”

“乃梧侯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宗廟也。”

說着,張蒼将手握成拳,在面前矮幾之上微一叩:“固臣以爲,凡于國有功者,皆可侯之,以嘉其功。”

看着張蒼面色如常的道出‘高皇帝所說的功勞,并不隻是武勳’一說,劉弘暗地裏笑開了花!

非有功,不得侯——這裏的功到底指什麽,整個天下的漢人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軍功!

有敵酋首級爲憑,軍中監官爲證的,毋庸置疑的武勳!

至于陽城延以督造未央宮的功勞,受呂太後封以梧侯一事,撇開這是個例不說,其受封的時間背景,也十分微妙:恰恰是呂太後遍封呂氏子弟爲王侯之前。

與其說陽城延得封梧侯,是因爲督造未央宮的功勞,倒不如說,是呂後想要遍封呂氏子弟爲王侯,而先封朝臣、百官乃至于陽城延這樣的匠人,以堵悠悠衆口。

當是時,張蒼就已經是禦史大夫了!

對于個中内由,張蒼的了解程度,絕對比劉弘還要深。

在這樣的前提下,張蒼卻仍舊以梧侯陽城延爲例子,以佐證其‘沒有軍功也能封侯’的論點···

隻能說,作爲曆經秦漢兩朝,秦始皇、漢高祖、惠帝,及前、後少帝五位君王的老臣,張蒼的政治敏感性,敏銳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陽城延得封梧侯,自然是呂後爲了遍封諸呂,而刻意破壞‘非功勿侯’的傳統。

但現在,劉弘坐穩皇位之後,呂後的正确性和神聖性,就不是曆史上那般脆弱了···

曆史上的呂後遍封諸呂,那是‘濫用權力以謀私利’,那是禍患國家!

現在?

在劉弘坐穩皇位的前提下,呂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得出‘爲江山社稷計’的動機!

所以,張蒼說的沒錯:陽城延能因爲督造未央宮的功勞得侯,韓頹當,也能憑借‘率部回歸漢室’的功勞,被劉弘封爲徹侯。

至于劉弘爲何要如此大費周折,非要張蒼親口說出此事,就是呂後和劉弘之間的尴尬關系了。

作爲孫子,劉弘出于孝道,天然需要回護呂後的生前身後名;但作爲封建時代無所不能的皇帝,劉弘又不能太過明顯、太過刻意的去爲呂後洗白,往呂後臉上貼金。

而呂後遍封諸呂爲王侯一事,又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洗清的污點。

所以,在與此事相關的話題中,劉弘最好的選擇,就是不發表看法。

若不然,劉弘爲呂後說好話,就會有憑借君權‘篡史’的嫌疑;說呂後壞話,更将背負‘不孝’的罵名。

偏偏‘非功勿侯’的傳統,劉弘又不想打破;但要想讓韓頹當如曆史上那般回歸漢室,就需要臨時‘破例’一次,讓韓頹當兄弟無功而得侯···

錯綜複雜的關系,使得劉弘隻能寄希望于此事,由臣子提出,自己再順勢‘納谏’。

就如張蒼此時提出梧侯的例子,劉弘就可以順勢封韓頹當兄弟爲侯;這樣,即可爲呂後遍封諸呂一事稍作洗白,也可以不破壞‘非功勿侯’的傳統。

待将來,若出現沒有軍功,隻憑身份血脈就想要得封侯爵的樂色之時,劉弘就可以桌子一拍:太祖高皇帝白馬誓盟,非有功不得侯!

什麽?

弓高侯無功得侯?

奧~那是禦史大夫相勸于朕,朕又年幼,方行差就錯~

然诏命已下,爲君者豈能朝令夕改?

嗯,随時準備甩鍋這項技能,劉弘已經掌握的越來越熟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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