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約再一次從榻上坐了起來，來鵲山的第一個夜晚他就這麽躺下又起身地折騰了好幾回。

“主人。”

從窗外飛進來的身影正是零鸢。

零鸢察覺到無約的動靜，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擰成了一團。

無約走到房間正中央的桌子前坐下，盯着零鸢看了會兒，然後笑道：“零鸢，你的主人等着你彙報情況呢。”

說罷，他将視線投向坐靠在床頭的商以言。

吹笛那人從成之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她正在商以言房間的屋頂上，躺在瓦片上看月亮。

明明散發着光輝，光輝卻照不到大地的月亮。

她見那人鬼鬼祟祟，便跟了出去。

中途卻被一難以解釋的現象吸引……

零鸢掃了無約一眼，突然問出一個讓他們摸不着頭腦的問題，“現在什麽時辰？”

商以言看向無約，無約會意，走到房間角落的漏刻處回答：“亥時三刻。”

零鸢垂眸沉默了會兒，“外面是白晝。”

其餘兩人愣了會兒。

“是我理解的那個白晝嗎？”無約眼睛都瞪大了些。

商以言也同樣吃驚，看着零鸢等待下文。

“不是你理解的白晝。”零鸢低聲道。

無約舒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不然事情就大了。

蒼穹之下，白晝黑夜并存，比傳說中琰圭出生那日的夕陽不落還要詭異吧。

可是不是他理解的天光白日的話，那又是什麽？

“是沒有太陽的白晝。”

室内一片寂靜。

似乎連呼吸聲都沒有。

兩個人都被驚得下意識地屏息。

良久，才聽商以言問：“沒有太陽的白晝？”

零鸢點點頭，“沒有太陽，但天卻是亮的。”

“沒有太陽哪裏來的光？太陽被雲遮了？”

太陽被雲遮了，所以她沒有看見。

無約想了很久，才問出這兩句話，這兩句話唯一的用處便是讓他自我安慰。

零鸢冷冷地看着他，道：“我不是傻子。”

她不是傻子，怎麽會分不清這蒼穹之上是不是挂着太陽。

無約微微挑眉，被嗆得有點尴尬。

商以言出聲解圍：“是隻有今天才這樣麽？”

如果長期以來都是如此，他們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聽過。

鵲山雖然是靈山，也屬于人界。山内山外都是同一片天，沒有道理鵲山發生這樣的異事，而沒有任何傳聞。

“隻有今天才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會早早定下戌時不能出門的規矩了。”無約點出其中的矛盾之處。

此刻正值夏季，太陽正好戌時才開始落山。

“此處的天是黑的。”無約頓了頓，問：“你剛才提到的外面，是指哪個外面？”

零鸢看向了商以言，見他點頭，一副并不在意信息被無約聽見的樣子，便補充道：“術法區的天是亮的，術法區以外，天是黑的。”

“鵲山在夜晚分了白晝和黑夜？”無約再次核對信息。

零鸢正要點頭，卻聽見商以言說：“不對。我們現在看見的黑夜和月光不是黑夜和月光。”

零鸢跟商以言跟了很多年。從她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就跟着他了。

她一向都和他很有默契，可是這回卻弄不懂了。

她不懂他想要表達什麽。

可無約懂了，他接道：“幻術。”

他們剛剛就讨論過這個問題，現在倒是跟零鸢帶來的信息對上了。

商以言轉頭看向零鸢，“你可知道有什麽幻術能做到這種地步？”

無約也好奇地看向零鸢。

零鸢聞言，打開窗子看向窗外的夜色，以及天空中挂着的那一輪圓月。

“沒有幻術能做到這種地步。”

“月亮是幻術，這院子上方漆黑的天空卻不是。”

零鸢觀察了會兒，最後得出結論。

無約和商以言的理論被否定，心中疑惑更甚。

不料沒一會兒，就聽零鸢道：“這黑夜雖然不是幻術，卻應該用了其他的術法。”

“應該？”無約問。

他有點摸不着頭腦。

“乾坤袋，可收天地，可裝日月。”零鸢靜靜地低着頭看着自己腰間挂着的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灰色坤袋。

“他們用了乾袋收了這天光？”商以言有些詫異。

“是。”零鸢點頭。

無約好奇地問：“你是如何得知的？”

零鸢轉過身，背對着窗外那片虛假，“我一進鵲山，坤袋就有異動。定是感應到乾袋了。”

無約跟商以言對視一眼後，道：“那零鸢姑娘可知，鵲山爲何無日卻有光？”

無約第一次在喚零鸢的時候，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上了“姑娘”二字。

商以言在聽到“姑娘”二字之時才發現不對勁。

他們好像并不是初見……

零鸢雖然一向對旁人沒什麽話，卻很少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這麽有敵意。

他察覺到零鸢對無約的态度不是很好。

可是爲什麽？

他們什麽時候見過？

零鸢雖然回答了無約，語氣卻依舊冷然，“不知道。毫無頭緒。我隻知道，這院子裏有結界，一般術法破不了。”

她知道這裏有結界，所以當聽見惑心曲的時候，也并沒有擔心。

她主人本就有道法護體，再加上這不知道何人布的結界，對付惑心曲綽綽有餘。

“這就是爲什麽霁月用惑心曲誘我們出去的計劃沒有成功的原因。”

商以言說完，又咳了幾下，零鸢見狀，趕緊将窗戶關了起來。

“所以這結界是用來分隔術法區與非術法區的天光的。乾袋隻收了非術法區的光。”零鸢解釋道。

“奇怪，太奇怪了。”無約喃喃道。

商以言将被子往上拉了些，“不知道他們用乾袋隻收這塊區域的天光的意義何在？”

……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出生那日，夕陽不落的傳說了嗎？”風輕出現在一棵桃花樹下。

人間芳菲已盡的時候，高聳入雲的鵲山林間卻還如春季一般，在緣閣的後院裏，開滿了桃花。

琰圭已經入鄉随俗，将一襲玄衣換成了如桃花般粉嫩的長袍，站在這滿地花瓣之中，似是已經融入了這無邊“春色”。

“你想問我夕陽不落的傳說，是想要從中知道，能不能找到法門解決鵲山這沒有太陽的極晝？”

琰圭手裏撚了一片桃花，似是在把玩。

風輕笑道：“正是。”

琰圭轉身看向他，卻并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道：“鵲山的極晝是詛咒，與那日的夕陽不落不一樣。”

風輕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知道？”

琰圭輕輕點頭。

……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解釋‘白晝無日’的景象。”商以言沉默良久後緩緩開口。

無約好奇地望向他，零鸢靜靜站立在一旁。

“太陽已經落山，此刻蒼穹之上必定不會還有太陽。”

商以言慢慢說出自己的猜測，“道‘法’自然。任何道門術法都改變不了自然的規律。逆天必遭反噬。所以我猜，這是詛咒。”

“咒法不屬道門。”

無約承認這猜測很有道理，也很有可能。隻是對于“逆天必遭反噬”這一句話，卻不是很認同。他道：“兩百年前琰圭降世那一日，不就是河水逆流，夕陽不落？”

商以言點頭，“的确。所以漳水神女被‘道’反噬，日複一日的衰老，容顔、神力、都不複往昔，由她引進魔界的漳水也日漸幹涸。魔尊爲保神女和水源，特意将她冰封了将近兩百年。”

原來人界的漳水突然消失，是因爲神女将漳水引進了魔界。

“你是怎麽知道的？”無約偏着頭問。

商以言淡淡掃了他一眼，“書裏都有記載。”

“藏書樓的書？”他突然想到他們在白天經過的藏書樓。

商以言搖頭，他還沒有機會入樓，怎麽會讀過藏書樓的書呢？

“是商琮的千問堂。”商以言的聲音有些虛。

零鸢擔心地望着他。

無約有些跑題了，“我去過商琮，怎麽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零鸢扭頭看了他一眼，走向茶桌，倒了一杯茶給了商以言，道：“千問堂是商家的私人領地，外界自然不知。”

“千問堂建成已有五千年，其中的典籍數不勝數，鵲山的藏書樓不過它萬分之一。”

無約微微挑眉，“那有什麽用？”

“什麽有什麽用？”零鸢不解。

“藏書樓跟千問堂都沒什麽用。能進到藏書樓的人最起碼也是通過鵲山初選的人，這就是很少一部分了。能進你們千問堂閱讀典籍的，更是寥寥無幾。這麽些典籍卻不對外開放，自己讀這麽多書有什麽用呢？

人界有萬萬人，這萬萬人都沒有讀過這些幾萬年，幾千年，幾百年，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典籍，那你們這幾代人，十幾代人，幾十代人，幾百代人做的這些收集，有什麽用呢？

千問堂和藏書樓的建立難道不是爲了造福人人麽？這麽藏着掖着，實在是浪費又自私。人界的很多普通人，缺少的隻是機會。如果讓他們花時間在這些典籍上，成就未必會不及你們。”

零鸢怔愣在當場。不是因爲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因爲無約這番話，與商以言離開商家之時說得一模一樣。

商以言越聽，眼神越發明亮。

“不錯”，他難得有些激動，“祖宗不足法……我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變革的機會！”

無約笑了，笑得恣意潇灑，“你不止想要變革藏書和閱讀典籍的制度，你還想變革其他的。”

商以言大笑，零鸢既驚詫又有些欣慰地看着他，他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麽酣暢了。

“是。”他不懼承認。

他和無約才認識一天，一天還不到，他便看出了他藏在這副病弱的軀殼之下的宏圖。

“這條路會很難。”無約收起了笑意。

“所以我才要做。”商以言正色道。

“這條路可能沒有盡頭，也可能一路黯淡無光。”

“我這樣子，從來就沒有期待過光。隻管走便是。”他說這話的樣子并沒有無奈，也并沒有任何哀怨，反而透出一種勇往直前的堅定。

“好一個‘隻管走便是’。”無約忍不住贊道。

他感覺許久沒有沸騰的血液開始在體内逐漸升溫。

無約又道：“這條路上，你可缺同伴？”

商以言看着他，又望了眼旁邊的零鸢，“我已經有了一位。”

“我不介意再多邀一位同行。”他複又盯着無約，一字一句地道。

“好！”

無約知道，從此以後，他體内流淌着的血會經常沸騰、翻湧。

商以言看着他，嘴角上揚，“熱血難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