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向下,接着就大略的看到半篇内容,這篇文章的名字是《紅軍二萬五千裏西引記》,詳細的披露了紅軍長征的經曆及到達陝北的消息,還配有紅軍由江西瑞金出發,至陝西吳起鎮的長征路線圖,以及領袖軍裝照片等。
韓錦程拿着掃帚的手微微一顫,五十六中是星漢市最好的兩所中學之一,這裏可以接觸最新的最進步的信息,對于共産黨以及國民黨,乃至一些國内發生的大事,這裏都是星漢市最先傳播的地方之一。
雖然這篇文章的注釋中加入了掩蓋的詞句,比如‘統計西竄行程爲一萬八千零八十八裏,号稱二萬五千裏,是誇大之詞。’等等,但毫無疑問,文章中披露紅軍長征勝利,這種字眼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韓錦程雖然隻是個學生,但他卻十分的明白,星漢市可是國統區,在這個時候出現這種文章,代表的意義可不簡單。
他智商不低,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樣的文章能在《逸經》發表,并且傳到了星漢市,暗地裏一定有着非凡的碰撞和争鬥。
韓錦程心中有些複雜,他想象紅軍長征的艱難,對于國共雙方的碰撞,感到十分的不解,他在心中發洩着自己的不滿和憤懑,一時有些激動。
正在這個時候,他感到一股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韓錦程心下一跳,頓時覺醒,星漢市是國統區,這裏有着相當嚴格的言論控制,不管打量他的人是誰,他都不該流露出不該有的情緒。
韓錦程連忙低頭,說道:“胡老師,您擡一下腳,我掃一下這裏。”
胡瑞龍似乎看着迷了,韓錦程站在他身邊,都沒感覺到。
聽到韓錦程的說話,胡瑞龍先是‘嗯’了一聲,随後似乎想到了什麽,皺着眉看了韓錦程一眼,然後擡起頭四下看了看,對往這裏觀望的周長安淡然一笑,說道:“長安,你看,上海那幫人膽子真大,這種事情都敢發表。”
周長安坐的位置和胡瑞龍隔着兩張桌子,兩人是斜對着。
周長安笑着問道:“老胡,《逸經》上一直有時事和時評,有些文章稍稍踩線,是常有的,不足爲奇。”
說着,他就把這一期的《逸經》要了過去。
韓錦程用眼角瞥了一眼,随後如常的打掃地面。
适才,的确是周長安在注視着他,嚴格的說,是悄悄的打量胡瑞龍。
胡瑞龍手中的《逸經》他前天就通過特殊渠道看過了,今天他本來是不需要來五十六中上班的,之所以特意過來,就是想觀察胡瑞龍看到這一期《逸經》的反應。
沒錯,周長安是中統的人,是星漢市中統調查統計室情報科的人員,五十六中數學教師,是他的潛伏身份。
學校,是最容易受到信仰沖擊的地方,他的任務,就是注意教育部門不被共産黨滲透。
此時,中統還不是正式的稱呼,正式的稱呼是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一處,他們自己人内部一般自稱自己是第一處的人。
早在1927年,被稱爲革命社的浙江社與西山會議派、孫文主義學會、AB團,再加上執杖派等聯合成立了中央俱樂部。
由此,勢力從傳統的組織部和中統局向文化、教育等系統發展。
在星漢市,中統在在文化團體和大專院校、重點中學都建立了調查網,進行各種反革命特務破壞活動,周長安就是潛伏在五十六中的一名中統情報員。
他進入五十六中已經快半年了,對于這裏的教工,都已經熟悉,而他,已經鎖定了幾個目标。
胡瑞龍在公開場合并未發表什麽言論,也沒有宣揚什麽,但他卻發現每當《逸經》的最新期刊一到,胡瑞龍一定要最先觀看,而且會反複的觀看‘今科史料’欄目,按照他的推算,這種觀看法,就是背下來都足夠了。
在此之外,周長安也發現胡瑞龍每隔三天就會買上一份《星漢日報》,在他的觀察中,這種行爲幾乎是固定的。
這可就不同尋常了。
這,會不會是傳遞情報?
這種想法一生出,周長安就欲罷不能。
此時,韓錦程已經把辦公室打掃完,并且提着水桶用麻布到處擦拭,周長安瞥了一下,随後把目光轉到了胡瑞龍的身上,目光意味不明。
實際上,胡瑞龍也感受到了這種目光,此時,他渾身緊緊繃着,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然警醒,星漢市作爲國統區,對于社會輿論、思想言論都有着十分嚴格的控制,胡瑞龍第一時間就知道,背後這束目光,是來自周長安的。
此時,他不得不對周長安的身份生出懷疑。
這樣淩厲的目光,這種暗地裏的壓迫感,周長安會是普通人嗎?
胡瑞龍也算性格冷靜、沉着,他強行止住逃離的想法,目光在桌子上其他的書籍盤旋了一小會,随後合上書本,放到一邊,裝作如常的謄寫教程筆記。
周長安若有所思,心中不僅僅想着如何抓捕胡瑞龍,讓自己立上一功,還想着前幾日集會的時候,主任李先義的講話。
“......同志們(注1),就在今年,黨務調查處并入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一處,我們的徐處長下了死命令啊,一定要做出成績來,我們......”
一切都爲了正式成立中統。
周長安突然感到有些頭疼,按理來說,這種高層的事情與他這種小蝦米無關,但上面發話,底下的人就得拼出老命來,甄别共黨、抓捕共黨,這是上面的死命令。
上面要成績,下面的人就得拼死拼活的出成績。
周長安不知道胡瑞龍究竟是不是共産黨,因爲他沒有确切的證據。
可隻要有疑點,對他而言就足夠了。
他相信,隻要審上一審,什麽樣的答案沒有?
想到這裏,周長安無聲的笑了笑,隻要抓到人,他就有一份功勞,想來,自己的級别也能往上提上一提。
這時的周長安已經沒有了備教案、通讀教程的心思了,他裝模作樣的在稿紙上亂劃,不時擡起頭緊緊盯着胡瑞龍。
PS:注1,當時的國民黨内部也是可以互相稱同志的。
另外,中統和軍統正式成立的時間是38年,些許瑕疵,請不要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