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一切,都被悄然躲在門外的韓錦程從頭看到尾。
韓錦程在津門時,可不是現在這副窮困潦倒的樣子,那時的他,出入的時候身邊都有四五個随從,作爲富家少爺,生活雖然不甚奢靡,但也錦繡繁華。
隻不過家中連翻變故,不得已,他獨自一人輾轉來到星漢市,甚至還改了名字,以防仇家尋到他。
韓錦程自小就會察言觀色,聰明非常,家中連翻變故,更讓他深知人心難測,今時今日,在他眼中,可信之人,不過三四位而已。
胡瑞龍真心相待,情誼誠懇,三年來,對他照顧頗多,細心之處,宛若叔伯長輩一般,韓錦程自然心生感念,早将胡瑞龍視作親人。
适才,周長安那居心叵測的目光被他看在眼裏,心中不由一沉。
津門時,他雖然耽于享受,但也關注時事,非是麻木不仁的睜眼瞎,之前兩人的表現,已經讓他猜到了一些東西,對于胡瑞龍和周長安的身份,他模糊的有了想法。
缺少的,隻是切實的證據而已。
隻不過......
韓錦程心中沉了沉,在星漢市生活三年,雖然明面上,沒見過幾次國共雙方的較量,但暗地裏,卻隔一段時間,就來上一陣風波。
學生遊行,報紙、雜志上各種傾向的打嘴仗,政府決策會議,警察局挨家挨戶的甄别,某某街巷封鎖,租界巡捕房滿地搜捕......
隻能說比比皆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當然,大多數人根本就分不清國共雙方的區别,也就看個熱鬧。
韓錦程悄悄的看了一下辦公室南角的那座老舊時鍾,心中暗道:“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下午兩點的時候,胡老師才會離開。”
他心中模糊的有了個主意,頓時放松不少。
韓錦程冷冷的看了一眼周長安,随後放緩腳步,向教務主任辦公室走去。
教務主任辦公室在一樓的樓道拐角,下了樓梯,右手邊就是,此時,這間辦公室的門敞開着,韓錦程絲毫不奇怪,還未到近處,他就聽到咿咿呀呀的哼歌聲,不成音調。
站在門口,李容像往常一樣,身子靠在椅子背,翹起二郎腿,搭在身前的辦公桌上,一手抽着煙,一手拿着豔文話本,看的精神抖擻。
韓錦程心中不屑,但依然禮貌的敲了敲門,李容斜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韓錦程見怪不怪,反而樂得清淨,自顧的整理、打掃起來。
五十六中算是星漢市的重點中學,現在的教務主任是高配副處級,也是副校長,但教務主任一般不在主任辦公室辦公,因爲副校長的級别更高,隻要對仕途有想法,自然會知道争取什麽樣的分工。
比起副校長來,教務主任隻是正科級别。
三名教務副主任中,李容的背景最深,權利也大,把另外兩名副主任排擠的厲害。
所以這間辦公室幾乎都被李容占了。
韓錦程看到房間中亂七八糟的擺設,以及随意扔的各處的書本,許多還被撕扯壞了,眼神深處露出一絲不屑和惱意。
無論是現在的他,還是津門時候富家大少的他,都是知道尊敬道理、尊敬有知識的人。
李容如此糟蹋承載着知識、文化的書本,實在讓他不滿至極。
韓錦程把書本拾起,并且摞起擺放好,他深吸了口氣,暗道:“我現在不适宜與他正面沖突,倒不如......”
他突然想到了李容的性格,心中有了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或許,他可以引導李容與周長安産生沖突,惡心一把周長安,制造出一些事件來,以便胡瑞龍行動。
至于胡瑞龍到底是不是共産黨,會不會逃離,周長安是不是國民黨的特務,等等等等,這些都不要緊。
以他剛才偷看到的周長安的表情,就算周長安是個普通百姓,也有可能會去秘密部門告密,從而對胡瑞龍不利。
“多心了,總比沒有心好。”
韓錦程暗自感歎,當年,他的父親要是能多點心,那麽自家也不會連翻遭受大變,自己,也不會淪落至此。
韓錦程打掃的動作加快了許多,僅僅五分鍾就大略的整理完畢,他猶豫了一下,對李容說道:“李主任,今天能不能不去校長室打掃了?周老師有事交待我去辦。”
李容把目光從豔文話本上移開,斜眼瞪着他,喝道:“是他管事還是我管事?你們最近不是在整理教程嗎?周長安不是一直說自己學問高,理論知識豐富嗎?怎麽沒被推舉去比利時深造?今天讓他加班,晚點回去,把教程整理出來。”
“拽個XX......”
李容此時目光冷冽,别看他都四十多歲了,但其實也就是個二流子,他那妹子給校長做小,成了親戚,得到擡舉轉了正,有了點權利,但實際上最是欺軟怕硬。
五十六中的教師和學生凡是有名氣的,或者有點後台的,他都不敢招惹。
反之,就是一副愛答不理、鼻孔朝天的樣子,極是招人厭惡。
在校園外,更是逢高踩低,與一些幫派人士厮混,把五十六中的學習氛圍攪得污濁不堪。
隻不過現如今世道困難,辍學比例極高,再加上大環境的原因,停課是常有的,影響也不那麽大。
可能唯一受苦的就是五十六中周邊開店的百姓了,因爲李容給那些幫派人士收保護費作掩護,雖然有百姓上告,可卻一直沒人搭理。
至于李容諷刺周長安的話,韓錦程心中有數。
就在兩個月前,南京政府曾經下發給教育部門一份通知,要擇選一批理論知識優異的教師去歐洲交流、學習,星漢市作爲重點城市,一共有七個名額。
五十六中有兩名德高望重、知識豐富的教師被選中去比利時深造,這段時間的花費由政府承擔大部分。
這是最近十年來南京政府少有的德政了。
韓錦程聽到李容的話心中一喜,李容的性格和行爲很好揣摩,五十六中的許多教師和學生看不起李容的媚上欺下的行爲,認爲李容毫無骨氣,不配在教育部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