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妖的發言聽得關俊彥手腳冰涼,下意識地考慮直接打死,身邊的岩永琴子卻露出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示意他不需要着急,看着就好。
不同于殺生丸這種名門之後,天生強大的妖怪,骷髅妖是從最低級的骷髅小兵一點一點走到如今的地步。
當時正值暗夜最濃,妖怪勢力的巅峰期。
以骷髅妖當時的強度,随時可能被厲害的妖怪碾死,都不要理由——而這也是當時妖怪世界的常态。
強者擁有一切,弱者隻能聽憑擺布,名副其實的弱肉強食。
每天都有很多像是骷髅妖這樣的小妖怪死去,骷髅妖也差不多,某天被卷入大妖怪的争鬥中,快要死了。
這個時候,出現在它面前的是一位單眼單足的女性大妖。
她拯救了即将破滅的骷髅妖,對它說,這個世界不該如此,妖怪不該如此。
最後,她對它伸出手:“願意和我一起來嗎?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不管是人類還是要怪都能和平共處的世界。”
骷髅妖當時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因爲還是個小妖怪的它根本沒法進行複雜的思考。
它隻知道那是光,那是溫暖,那是它的神,本能地伸出了手,握住那隻帶有救贖意味的手掌。
而後,骷髅妖跟着它的女神開始旅行,重複做着相似的事情。
骷髅妖不是她第一個拯救的妖怪,也不是最後一個。
在拯救的旅途中,她漸漸地赢得了底層妖怪的支持,也收獲了越來越多的朋友。
骷髅妖也在這個過程中不斷進化,不斷變得強大或者說巨大。
因爲變大了,就可以更好地載着她還有夥伴們一同履行,也不會被其他妖怪輕視了,女神大人已經不止一次因爲個子矮被妖怪們看不起。
既然如此,那就讓她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這就是骷髅妖進化的動力。
對于還很年輕的骷髅妖來說,那是夢幻般的時光,如同太陽般永不褪色的回憶。
它曾以爲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和她的女神一起。
日本的戰亂平息了,就到其他地方去看看,到那個時候,自己也應該能進化出跨越大海的能力了。
然而,它沒有想到,她的女神會倒在黎明的前夕。
會被殺死在它的眼前。
那一天,骷髅妖的世界失去了光輝。
那一天,骷髅妖陷入瘋狂。
之前有多麽幸福,現在就有多麽痛苦。
之前有多麽想要守護,現在就有多麽想要破壞。
在女神座下,鮮少戰鬥的它化身爲破壞的代名詞,殺戮、毀滅,爲女神複仇,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大不了就是毀滅嘛,沒了女神,它活着也沒什麽意思。
命運又一次捉弄了它。
之前是不想死,差點死,現在是想死,沒死成。
它活下來了,從那一場席卷了妖怪世界的超大戰争。
舍生忘死地殺死了多位大妖,自己卻活了下來,并因此變得更加強大,成了知名的大妖怪,威震關西。
可它并沒有感到任何喜悅,胸中的憤怒與空虛也沒有得到消除,很快又變得心灰意冷。
因爲妖怪們逐漸變得和平,人類又開始掀起紛争。
這不是它想要的世界,也不是女神大人想要的世界。
這個時候,羽衣狐出現在了它的面前。
巧合的是,她也對着它說出了那句話:“願意和我一起來嗎?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不過和上一次不同,這次不是爲了止息幹戈,調停紛争,而是以暴力統合全世界,打碎之後,再重建。
這是骷髅妖過去無法認同的理念,但現在,它隻覺得這麽做非常好。
女神大人太溫柔了,所以行不通,那就讓我來用更徹底的方式。
如果您認爲我做錯了,那請您阻止我。
如果做不到,那就讓我把這個世界破壞殆盡好了。
于是骷髅妖締結了妖生第二份契約。
第一次是對女神,第二次是對女王。
它獻上了忠誠,獻上了敬愛。
雖然兩人長得一點都不像,性格也大不相同,一個讨厭暴力,一個最喜歡動用暴力。
一個對誰都很溫柔,一個總是高高在上。
但骷髅妖總覺得二者的内核很像,都是爲了某種純粹的東西在行動。
骷髅妖喜歡這樣的存在,願意爲了這樣的存在而奮鬥。
順便,她表達喜愛的方式是從某個人類貴族那裏學來的,雖然有不少妖怪說它惡心,但羽衣狐從沒這麽說過,所以它便一直使用到今天,習慣成自然。
隻剩下骷髅架子,還是拼接而成的它根本就沒有性别的概念,驅動這幅骨架的隻有執念。
和單眼單足的神明一樣,羽衣狐的行動同樣不順利。
不止一次,倒在成功前夜。
好在羽衣狐是轉生妖怪,不死不滅。
不像女神大人,死了就沒了,哪怕她在臨死前說過,終有一日會有人來繼承這一切,骷髅妖也沒有等到過。
它在世界上大鬧,最開始也是爲了把名聲傳播出去,讓繼承者來找它。
隻可惜,過去這麽多年,連單眼單足本身都成了一個虛無缥缈的傳說。
骷髅妖早已不抱希望,沒想到繼承者真的出現了。
那單眼單足的姿态,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柔的畏,還有那份既往不咎的包容力,都和女神大人一模一樣。
但它同樣知道,那不是女神大人,還差得遠,而它還有着和羽衣狐的契約與忠誠。
這才是骷髅妖糾結的根源。
兩者都是它認可的,給予它救贖與理想的存在。
兩者都是正式訂立過契約。
我到底……
迷惘之際,是土蜘蛛一語驚醒夢中人。
“想那麽多幹什麽?要打就打,不要打就不打,連這點氣量都沒有,當什麽‘百鬼夜行’之主。”
是啊,羽衣狐也好,單眼單足的神明也罷,從來沒有強行要求部下去做些什麽。
大家都是自發地跟随,而非被強迫,命令。
所以——
骷髅妖眼中的鬼火終于恢複正常,耷拉着腦袋道:
“我不會背叛羽衣狐大人,也不想與公主大人爲敵,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是自由的,骷髅妖。”
岩永琴子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這本就是她最開始的打算。
在魅崎都中,找尋到前任遺産的她,越發深刻地理解了調停者三字的含義。
雖然她不會成爲前任那樣的老好人,也不認可她的很多做法,但平等地,真誠地對待他人,這點岩永琴子一直都在做,而且做得很好。
這樣就足夠了,隻要骷髅妖不加入羽衣狐的陣營,對面就少了一員大将。
再加上關俊彥牽制住的土蜘蛛,此消彼長之下,己方的勝算會變得更大。
這才是取勝的王道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