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之後,女子終于再次開口:“立堂出馬确實委屈了老人家的道行,不過你應該理解他的苦衷。”
何尚掏出煙狠狠的吸了一口,這才擡起頭:“他讓你來找我?”
女子沒有否認:“我知道你做了跳牆和尚斷了大因果,但跳過牆不等于就能改得了命。你老爹出堂做第馬是命,你這也是命,世上說不清道不明的都是命。你的因是我爺爺進山種下的,無論如何這個果我都會還,你要怎麽還我都應着。但這件事你得幫我,我們門内不少叔伯輩已經開始傳出了風言風語,短時間我還能壓的住,時間長了恐怕這世道就要亂了。”
女子說的這些何尚聽不懂,也不想去了解,和自己無關的事他一件都不想去摻和。他能看出女子的确有難處,而且更重要的是似乎靠山屯的老爹也有讓自己管這事的心思。
何尚掐滅煙頭,問:“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女子沉吟道:“山裏仙家的事,得山裏仙家解決。”
“這麽說是想讓我出馬立堂?”何尚看了一眼門外悠悠夜色,以及木頭般站着的屍魁。
女子沒有立即點頭,而是伸手緩緩摘下臉上的墨鏡,露出一雙令人驚豔空靈幽深的大眼睛:“跳牆和尚能斷因果,斷不了仙緣,我看得出你不甘寂寞。這事不是尋常第馬仙能做的,你能。”
何尚笑了,露出一口整潔到能做牙膏廣告的牙齒:“你自以爲懂我?呵呵,可你知道今天我如果應了你,你會承擔多大的因果?”
女子閉上了嘴巴,她沒想到自己一直引以爲傲的美貌竟然沒讓何尚的目光多停留半秒鍾。這個穿着寒酸,實際上活得更寒酸的同齡人第一次讓她感覺到有些不同,那幹淨的笑容甚至讓她微微有些失神。
“容我考慮幾天。”
留下這句話之後何尚走了,叼着一根沒點燃的軟包延安兩手揣在袖子裏,走的不快不慢。他并沒有答應這個漂亮女孩什麽事情,該說的都已經說了,雙方都需要時間慎重的考慮。同時他也知道了女孩的名字……青青。
……
回到出租屋大門外的時候老張已經不在那裏,一個幹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台階上不聲不響的抽煙。
何尚揣着手笑呵呵的走過去在男人身邊坐下:“四爺,張叔回屋了?”
這人正是王老四,他掃了何尚一眼,夾着煙卷道:“不回屋真讓他睡大街?我說你小子深更半夜的在街上瞎溜達什麽?撞上惡人頂多被揍一頓,撞上惡鬼小心小命都保不住!”
何尚笑笑沒說話,或許絕大多數人以爲王老四這是瞎扯淡,但何尚不會。用西安一句老話說,這座擁有好幾千年曆史的古城裏,怕是随便走幾步腳下都會踩着不知什麽朝代的屍骨。雖然現在是盛世國運人運都旺盛,能鎮得住邪氣。但若是陽氣弱的人運道不好碰上那千年的遊魂,即便能活也得大病一場。
剛到西安的時候何尚就看出了這些,而且還真的與幾個有點道行的清風厲鬼擦肩而過。隻不過他并不是什麽驅鬼誅邪道士,也沒那法力,所以他什麽都沒有說。
王老四見何尚不吭聲,自己也就繼續悶悶的抽煙。直到一根煙抽完,他才歎了一口氣道:“行裏都說我王老四仗義,給了個四爺的名号。我也不瞞你,其實我特麽的仗義個球!四爺我命中注定就是個錢漏子,就算能掙着金山銀山也就隻能過過手,到時候肯定都得敗光!”
何尚詫異的瞅了王老四一眼,不知道他爲啥忽然說起這事,難道也喝大了?
“四爺,話不是這麽說的。我雖然是小輩,但也看得清楚,就算真是錢漏子那也得看錢怎麽個花法。”何尚點燃嘴裏叼着的煙,道:“吃喝嫖賭是花錢,幫窮助困也是花錢。我就覺得你這錢花的值,比那些沒事兒就往吉祥村跑,把血汗錢往那裏扔的人強多了。”
王老四哈哈一笑,斜睨着何尚:“小犢子,你特麽這才來西安幾天?就知道吉祥村了?”
何尚聳了聳肩沒吱聲,每個繁華城市裏都有點見不得光的粉紅地帶,這個把月裏他聽那些幹活的工人們扯的最多的就是這個吉祥村。這要是還不知道,那他可就真傻了。
笑罷之後,王老四也覺得無趣,繼續道:“雖然我嘴上說不照顧你,但你畢竟也算是半個師門兒裏的娃。其實我也想攢倆錢,開好車住好房,再娶個漂亮媳婦生個娃啥的。當初下山那會兒我就是這麽打算的,和你這小犢子一樣,滿腦子的理想抱負。可誰曾想到了這紅塵裏還沒開始施展,就先被大師兄潑了一盆冷水。然後更是因爲心裏這口氣,栽了個大跟頭!”
見王老四打開了話匣子,何尚默默的遞過去一根煙。
接過煙抽了一口,王老四笑道:“軟延安?不錯!這煙号稱小中華,小犢子有點品位!剛說到哪了?哦對,四爺我栽了個大跟頭,不但辛辛苦苦聚的一堂仙都散了,而且還背上了大因果。好在我小時候在山上學過點手藝活兒,磕磕絆絆的在裝修行裏闖出了點名頭,要不然早就餓死球了!這些年賺的錢說是仗義疏财,其實就是爲了還因果。吃喝嫖賭我也想,但債重啊!”
王老四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何尚默默的聽着。他知道王老四心裏有事卻不能和别人說,好容易遇到自己這個懂點的人,肯定是要好好一吐爲快。
直到抽完第三根煙,王老四這才停住嘴站起身拍了拍灰塵:“行了小犢子,你明天還得上工,回去睡吧。”
何尚也站起身,點頭道:“那行,四爺你也早點睡。”
王老四揮了揮手,但就在何尚掏出鑰匙準備開大門的時候,他卻忽然又說道:“小犢子,知道我今天和你說這些是啥意思嗎?”
何尚停住動作轉身:“啥意思?”
昏暗的燈光下,王老四的臉忽明忽暗,他盯着何尚瞅了一會,才搖頭道:“我就是想告訴你,你可别像我一樣,有的因果一旦沾上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說完這句話王老四頭也不回的走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何尚才慢慢的打開大門,搖了搖頭。
“老爹說一切都有命數,他躲不了,我也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