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中，耿況正與一個衣着華貴的胖子商讨着什麽。
“李兄，城外每日都有人餓死，你家中卻囤積着三年都吃不完的糧食。你就發發善心，分一些出來？”耿況搓着手，陪笑道。
胖子名曰李卞，乃是上谷郡中最大的幾個世家族長之一。耿況話語入耳，李卞連連擺手，叫苦道：“耿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們李家早就沒了存糧。全家三百多口，都靠啃樹皮度日。那些餓死的饑民，我也很同情，卻是愛莫能助，愛莫能助…”
李卞這厮吃得肥頭大耳，一張臉上滿是油膩。身上衣服絲綢制成，比之耿況身上的粗布麻衣不知華貴了多少。這個形象，怎可能會吃不起飯？分明就是不想出糧！
“呵呵…李兄。外面的饑民你也看見了，慘不忍睹啊。若能有些樹皮吃吃，也…”
“樹皮也沒有，沒有，早被啃光了！耿大人若真愛惜這些饑民，何不殺馬？上谷郡有戰馬不下兩萬，将這些馬宰了，怎麽着也能救下幾萬人吧？”李卞根本不給耿況任何機會，說到後面，反而質問起耿況來。
殺馬救濟災民，耿況何嘗沒有想過。隻是，這馬不能殺，也不敢殺。
自從綠林軍起義，華夏内亂開始，北方匈奴便沒有一日安生過。匈奴單于輿調集了三十萬人馬南下，想要傾全國之力，在一個月内拿下幽州。以此爲根據逐鹿中原，奴役所有漢人。
結果是，莫說一個月拿下幽州。他三十萬匈奴大軍，居然被上谷郡的兩萬軍按在地上瘋狂摩擦。耿弇四敗匈奴，臨陣斬殺匈奴大将矽施阆。匈奴損失慘重，無奈隻好退回草原，在那裏築了一座堅城，環伺在上谷郡之北，靜待時機。
輿很聰明，既然正面打不過，那就利用天災。隻要耿況敢殺馬，二十餘萬匈奴騎兵随時都會南下猛攻上谷郡城。而失去了騎兵的耿弇，并沒有把握以兩萬步兵擊潰十倍于己的匈奴鐵騎。
上谷郡所面臨的危險，李卞怎會不知？他故意這麽說，不過是想搪塞耿況，不肯出糧赈災罷了。
别看耿況是上谷郡的郡守，這郡中的世家門閥，卻不是他敢随意觸碰的。别的不說，王莽堂堂新朝皇帝，之所以滅亡，歸根結底，便是因爲得罪了太多世家門閥。
例如李卞，有錢有糧，養了食客數千。這些食客根本不認朝廷，李卞一聲令下，他們就敢扯旗造反！有匈奴環伺在側，上谷郡是萬不能陷入内戰的。故此，人家李卞不肯出糧，你上谷郡守耿況還真就沒有丁點辦法。
“報～啓禀太守，大少爺帶來一個少年，說那少年是個大才，可以救活上谷郡數萬饑民！”一名士兵神色慌張跑進府中，半跪于地，對着耿況朗聲道。
“哦？”耿況猛的一喜，繼而又自嘲起來。
饑民之事，早已令他愁得鬓角斑白。若真有良策，早該被人想到，又怎會任由局勢糜爛至此？若耿弇引薦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者也就罷了，一個少年，有何能耐膽敢誇下如此海口？
恐又是個勸他殺馬的…
“讓他回去吧，就說我正在商議政事，沒時間。”如此一想，耿況不由連連搖頭，擺手道。
“在下有一策，動辄可救饑民數萬。耿大人，且聽在下說完如何？”不等那士兵回話，郡守府之外便傳來一道爽朗聲音。李青山滿臉污垢，衣衫破爛不堪。頭發根根豎起，邋遢至極。
“讓本官殺馬嗎？”耿況根本不理會李青山，心中依舊盤算着如何從李卞那裏籌集到糧食。
“匈奴的事，在下已經聽說了。馬殺不得，豬卻殺得。”李青山咧嘴一笑，笑容略顯詭異。
“笑話，本官如今連一碗稀湯都喝不上，哪裏來的豬讓你殺？”此話入耳，耿況不由瞥了瞥嘴，隻覺匪夷所思。
“黎柄，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李青山突然大喊一聲，隻見黎柄左手持大刀，右手持麻繩，自郡守府外大踏步沖來。見了李卞，二話不說便将之綁了。
李卞何其惜命，眼見那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早吓得亡魂皆冒。一邊被綁，一邊扯着脖子沖耿況道：“耿況，你這是什麽意思？”
“小子放肆，快退下！”耿況吃了一驚，忙站起身來，沖李青山厲聲呵斥道。
“這關耿郡守何事？”李青山全不理會耿況，蹲下身來，戲谑望着李卞，道：“綁你的是兩個饑民，殺你的也是兩個饑民。稍後就将你拖到外面宰了，你這一身肥肉，看起來就香…”
“耿大人，救我…救我啊！”李卞臉色慘白，黎柄手中那把大刀幾乎緊貼在他脖頸。隻要他敢稍稍掙紮，刀鋒随時都會剖開他的血肉。
“有的人活着，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着。您爲了拯救萬千饑民，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在下佩服…佩服。”李青山看烈士般看着李卞，頭也不回地命令道：“燒一鍋開水，将這厮扒光了丢進去。等肉滾開了，便讓弟兄們嘗嘗葷。”
“小子快退下！”耿況怎會任由李青山胡來，閃身向前，扯着李青山的衣領便往外拖。
“耿大人，将他宰了，那群食客群龍無首。隻需五百流民，便能輕易奪了存糧。到時糧食在我們手裏，那些食客拿什麽反？”李青山早已準備好措辭，對着耿況躬身一揖，禮節做得無可挑剔。
“……”耿況竟是無言以對。
他不敢動李卞，皆因世家的底蘊實在太過恐怖。耿況今日動了李家，明日便會引得天下世家敵對于他。到時，恐怕連郡守之位都要丢了去。
而李青山此計，從頭到尾都由饑民動手，可不關他郡守府的事。一群餓瘋的饑民搶了世家囤積的糧食，這個理由冠冕彈簧。饑民們搶奪糧食是爲了活命，故此，他們真的會拼命。
細細一想，此計竟是沒有絲毫破綻！
這個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嘿嘿嘿，在下名曰李青山，道号…羊駝才子。”